在她指尖(113)

借着在兴源公演，他又悄悄查了舒婕一遍，险些被他遗漏的隐秘纠葛，却几乎把他压垮。

他当然知道很多大道理。他是专业的演奏者，把私情和公事混在一起是极不专业的表现。成年人该有契约精神。做事要有始有终……诸如此类废话。

但就是有太多让他无法释怀。要他怎么弹？

那张国王卡片，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褪色的福字，还有她空空荡荡的琴房。要他背负着这些怎么弹？

他没有问出口，不想再和她在深渊里拉扯。

总算上了两道菜，热气腾腾，卖相可观。

万静纯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又劝：“先吃饭吧。”

周煜还是不动，万静纯便没事人般给他夹菜。夹得他面前的碗都快满出来，他才抵住她筷子：“可以了。”

万静纯这才笑嘻嘻收了手，把江米鱼、糖醋小排、灼三鲜逐个试了一遍，满意道：“总算吃了顿好的。”

周煜便也撇开旧事不提，下了台阶，冷冷揶揄：“你怎么过得像个难民似的。”

“拜托，当老师很辛苦的。凌晨三点被叫起来，找从宿舍溜出去的学生。你信吗？”万静纯哀叹，“后来找到了，我就劝她装作是梦游，别把事情闹大。怎么样？我还是很善良的吧。”

周煜肯定得勉强：“……嗯。”

见他有了点开玩笑的兴致，她又来了劲道：“还有的学生，特别幼稚，就爱打小报告，说什么‘老师，他说我是猪头’‘不是，是他先骂我傻X的’。你和唐明磊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吵架啊？”

周煜冷冷道：“我可没有。”

万静纯坏笑：“肯定有。”

“……”周煜无奈，“所以你怎么解决的？”

万静纯撅了撅嘴，一摊手：“我也没办法啊。只好请他们吃了两个冰淇淋，劝他们就当没发生过吧。”

周煜恍惚地想，这人居然是老师了。她和高中那会儿有差别么？连苦恼的时候眼睛耷拉下来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看着她问：“你喜欢当老师吗？”

“好像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吧。”万静纯抬手支着下巴，很认真地思考着，“反正有一份工作，定期有钱打到卡上，养活自己，感觉还不错。”

“噢。”周煜一顿，眨了眨眼，“那就好。”

这顿饭让他稍微原谅她的犹豫不定，原谅她因为生活而有所保留，不再拥有为钢琴放手一搏的勇气。

如果这就是她的选择的话。

还没吃完，周煜已经提前结了账。万静纯很惊讶：“你到底想让我欠你多少顿饭？”

“不用还了。”他把摩托车头盔递给她，“就当我祝你工作顺利吧。”

这话云淡风轻的意思太浓，让她莫名想起他之前说的“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

一瞬间预先体验了所谓一笔勾销的滋味，说实话，不是很好受。

“谢谢。”

万静纯接过头盔，和他汇入夜晚的车流。

或许正是因为路上很吵，戴着头盔，什么也听不清，她才突然有了点勇气，有一搭没一搭讲起自己：

“我哥哥差点死了，醒过来，又差点瘫痪。”

“不过他福大命大，康复情况也不错，很快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很厉害吧。”

“为了治病，我们家欠了很多钱，不过也都还清了。”

“你不知道，多亏了胡彦新劝我比赛，赚了很多奖金。我现在都给他微信名备注写的财神爷。”

“我们家很有自娱自乐的天赋。反正，家道中落也不是第一次了，哈哈。一家人凑在一起，就谢天谢地了。”

“好吧，刚开始那几年，年纪小，而且不能学钢琴了，我还是很难过的。”

“也不是特别难过，有一点难过。”

“但是，现在都好啦。我们都向前看吧。”

“你们二重奏该怎么弹，就怎么弹。只考虑音乐，不考虑别的。也不难吧？”

“其实我从来没怪过舒婕。说到底，我不是怪她……真的，周煜，我不是那么坏的人。”

我希望你好好的。

这一句万静纯没能说出口，只是在看到霖安一中校门时，悄悄把他搂紧了一点点。

到了校门口，万静纯跳下车，把头盔还给他：“路上小心，我走了。”

周煜接过，过了一阵，才叫住她背影：“万静纯。”

万静纯停下脚步看着他，带点迷茫，带点期待——却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周煜却只是重新发动摩托，一转弯走了：“好好准备比赛。”

明明算是个和解与释怀的夜晚，万静纯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睡着。

有的人，哪怕像刺一样扎在心里，居然也比拔出去不痒不痛的好受得多。

她好像又隐隐约约听到了心里呼呼漏风的那种声音。听着听着，终于想清楚了为什么对钢琴还是不死心，还是去报名了鲁本斯。

喜欢钢琴不假，还有一点死灰复燃的梦想不假。

可能更赤裸裸的理由是，不愿看周煜再度走出她的生活。

可以说非常丑恶，也非常可笑。明明是她先避而不及要推开他的，可真到了一笔勾销的时候，就恨不能痛哭流涕，百般痴缠。

这张票

临开学前三天，门卫室说万静纯有个文件到了。

带回宿舍打开，原来是周煜和舒婕末场二重奏公演的票。

位置不算特别好，时间是8月最后一天，地点在霖安新落成的艺术中心音乐厅，比前几场都大。

这场历经波折，风言风语不断的二重奏，还是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