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18)

公寓前台终于在五点四十五分通知他有客人到访，他让她直接上楼。

周煜推开门，万静纯抱着谱子，姿态乖巧，神色茫然，等着他的审判或拯救。

他居然把这个骂他王八蛋的人放了进来。而直到昨天之前，他甚至已经决定最好再也不见她。

万静纯：“周老师好。”

她毕恭毕敬，周煜却解读成了记仇。

万静纯换了拖鞋，小心翼翼打量他的高级公寓。

带落地窗的大横厅，欧式开放厨房，灰色调的装潢，各类家电家具简约高级，一应俱全。

很快万静纯就明白了它挨着霖安音乐学院的原因。

这不是普通的酒店式公寓，自带一间隔音室，专为艺术生可以随时随地练习乐器而设计。

周煜推开沙发后一扇厚重木门，里面赫然伫立着一架黑色三角，水晶灯下流光溢彩，高级神秘。

一想到大部分竞争对手们的条件和周煜差不太多，从时间、师资、硬件都碾压她，万静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把你选的曲目都弹一遍。”

他在扶手椅上坐好，公事公办，压迫感很强，让万静纯隐隐想起被许若兰监督练琴的午后。

她自以为选曲还算合理。肖邦练习曲《激流》，凸显爆发力和速度；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之《愉悦的节日》，主要考察稳定度和耐力；李斯特的音乐会练习曲《叹息》，展现音色和声部处理能力。

可周煜拿过谱子就批评：“真老套。”

谱子是新印的，没有她一贯稀奇古怪的标记或心得，让他有点淡淡的遗憾。

“那也没办法了。”万静纯咬咬嘴唇，“就剩一个星期不到。”

周煜刚要冷哼一声，算你有自知之明，看到她脸都白了，又只好暗自咽下去，指指钢琴：“准备好就弹，你总不至于要用节拍器吧。”

万静纯完全没心情和他斗嘴。三首逐一弹完，周煜脸色不妙。

他勉强开口：“听得出，你没什么时间练习。”

她本来也没指望他有好话，从进门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激流是你春潮音乐节弹过的吧？居然还用。”他翻翻谱子，“准备比赛也可以是提高的机会，不过对你来说，可能现下应付上场就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我春潮音乐节弹了……”

“我当然知道。”

他也知道，她有权利分配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可他心底还是对她的懈怠不满。恨她摇摆不定，不能再坚定一点，看清她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周煜一股脑地批得剎不住车：“拉赫玛尼诺夫这首完成度最好，时间有限，不要再多花精力纠正细节，临比赛前调整好状态，不然就去烧高香。至于激流，按你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如果是弹冬风反而能有自己的风格？”

他故意嘲讽，她没跟上他的频率。

“……不要。”万静纯当即拒绝，又怕他真突发其想要她弹，又说了一遍，“绝对不要。”

他从谱子里抬起头，半审视半疑问盯了她许久，也没逼出一句答案。

“我不觉得你在基本功上有太大问题。”他只好继续说，“但就算是练习曲，评委也不会只听技术。尤其是激流这样的曲子，演奏者的热情和信念感很重要。”

万静纯乖乖点点头。

周煜又翻了翻谱子，指示：“弹《叹息》的时候你太紧张了，发力痕迹明显，这是大忌。进入左右手交叉演奏后，八连音不够均匀，也不够轻盈。从第9小节起再弹一遍。”

“第9小节？”万静纯朝他伸手要谱子。

“主乐段最后一句，情绪出现转折的小节。左手先落，从大字组的C上行到小字二组的降G。”周煜不仅没给谱子，还捏紧了那两张纸，观察着她的反应。

万静纯反应了一会儿，才摸索着弹起来。他没打断。

虽说练琴练到各个小节内容都清清楚楚记得，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大型乐曲更是不可能也没必要。

不过《叹息》不算长，第九小节也在开头部分，要经他提醒才能想起是到底哪一节，只能说，她还没有为了赢竭尽全力。

第二遍演奏完，又从头演奏了第三遍，他依然没有打断。直到第四遍，才开始疯狂截停她。

“这里音色太饱满，退回去从右手起弹。只弹右手部分。”

“从第三个琶音重新开始。”

“这里的节奏处理不够好，踏板也不够干净，注意附点音符和呼吸感。把这一整个乐句从头弹一遍。”

“华彩第二段下行的双音不够齐，从E开始再弹一遍。”

“……”

到了第五遍演奏，他直接站起来，把谱子重新为她摆好，玩一二三木头人般开始随时喊停：

“停。”他拿笔随机一指一个休止符，“从这里往后开始弹。”

“停。这里。”

“停。注意你的发力问题。从第三页开始弹。”

“停。从升C大调部分起弹，注意和弦，不要错音。”

“……”

万静纯来时天还亮着，不知不觉，落地窗后万家灯火已经亮起，层层黑云压得很低。

“今天就到这里吧。”

周煜打开门，却不出去，倚在门边看她慢腾腾收拾谱子：“你还没发现吗？”

万静纯手上一顿，不敢回头面对他：“发现什么？”

“每一遍演奏，你都会在不同的位置犯低级错误。”周煜说，“不要误会，我不是要你从基本功练起。”

“说明你频繁走神，盲目依赖肌肉记忆，根本没听自己在弹什么，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