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65)

老孙：“哈？”

万静纯冲出了会议室。

身后会议室叽里呱啦，似乎是老孙和郑笛吵了起来。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在黑暗里驻足发呆。已经连轴转了一天，她脑子一片空白，无力计算哪个计划收益更好，只觉得累。

寒冬的冷意袭来，万静纯打了个哆嗦回了神，心想还是去医院同步今天的排练情况要紧。

刚一出公司正门，韩映棠就径直迎上她：“我服了。指挥哄好了，但周煜崩了。他非要出院，不治了，你看怎么办吧。”

这本画册

上了车，谁也没说话。老半天，还是万静纯先问：“周煜病了这么久，他爸妈知道吗？”

韩映棠仿佛听见段子般笑得荡气回肠，连司机都分神笑了两声。

好一阵，韩映棠笑够了，才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万静纯被他俩搞得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羡慕你。”她的目光借后视镜落在万静纯身上，“你有种花团锦簇的傻，仿佛四十岁还能从爸妈那里领压岁钱，不知道世界上有的人家庭生活就是一坨屎。”

万静纯有点难堪地想，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是周煜的经纪人了，刻薄起来和他不分伯仲。

“他爸的事我偶尔听过些，这人玩得花，又知道对不起老婆孩子，这些年，对周煜打钱是大方，实际关心完全没有。许若兰就精彩了。”韩映棠低头边回消息边说，“大概四年前了，也是冬天，我做手术住院，有次路过特需病房那带，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砸东西。”

万静纯挺难想象：“许若兰？”

“我偷听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女人，个子很高，戴个大墨镜，头也不回地走了，身边还跟着个司机或者保镖，派头十足啊。”韩映棠放下手机，在包里摸来摸去找东西，“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着名钢琴家许若兰，哈。”

“等她走了，我走近朝门里一看，里面砸得乱七八糟，电视遥控器，花，花瓶，水果，书，点滴架，什么都有，一片狼藉。”

万静纯听得心突突跳：“然后呢？”

“周煜就蹲在那堆垃圾里翻翻找找，捡起本书。”韩映棠隐隐笑着，“他捡站起来，牛奶还滴滴答答从封皮往下掉。我记得很清楚。”

万静纯：“为什么？”

“我爸爱赌钱，输了就回来揍我妈，摔东西，有次还用刀劈烂了我的书桌，衣柜，什么都坏了。我妈蹲在那里收拾的表情，跟周煜那天的表情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差。”

啪地一声，打火机的光映得韩映棠的眸子幽幽发亮：“我见过太多次了，所以我知道。”

“不过，我倒不同情他。”她讲起自己的家庭，有种超脱鄙夷的恨，“就像我妈，现在也还和那男的烂在一窝，劝不了。有的人，命就那么贱。”

万静纯默默无言，只是很小心地吸了口气。

在司机无奈恳求下，韩映棠开了窗，吐口烟，继续道：“又过了一年多，他的简历传到我这儿，我才知道他叫周煜，那人是他妈。按简历上时间推断，周煜在那次住院后不久就休学了，不过回来后，就打通任督二脉似的，拿了很多奖。”

“我不懂钢琴，只是我们公司那年开始往这个方面倾斜，资源不错，我手上有不少好项目可以接洽。”她黑色的睫毛扑闪了一下，“我调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和能力评价都很优秀，年轻人里掐尖儿的。”

“所以你就签下他了吗？”万静纯轻声问。

“说来也有趣。”韩映棠把手肘支在窗边，举着烟，若有所思，“周围的人以为我是因为他背靠许若兰这棵大树才签他，我躺赢拿钱就好。其实是我问他，跟许若兰还有联系吗？他说那次在医院就是最后一次，我心想，行，这人可以，签了。”

她满意总结：“他不是那种贱命。”

万静纯听得胸口发闷，也开了点窗。

“刚开始那两年，他逼自己很紧。也就是今年才稍微节奏慢些，不知道他怎么反而……”韩映棠有点感叹，“希望他觉得多少争到一口气了。”

“可是他和舒婕的二重奏，我见到许若兰了。”车外冷风灌进来，万静纯缩了缩脖子接话。

呼出的白烟尽数被吹散，韩映棠洒脱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挺神出鬼没，有时突然就来了，还会送花篮。”

“是后悔和周煜闹崩了吗？”

“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从小亲力亲为看着培养，不可能不挂心，又不愿低头？我猜。”

“也是。”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一般不告诉周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台上看到他妈，吓一大跳，哈哈。”

晚高峰的城市喧嚣滞涩。这对母子的纠葛爱恨，恰如路上绕成一团乱麻的车流。

万静纯突然木木道：“其实，他也很难过吧。”

“谁知道。”韩映棠从后视镜瞄她一眼。

短暂的闲聊结束，车里重归寂静。白烟飘来一些，熏得万静纯眼睛发烫。

她拎着小蛋糕进病房时，周煜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窗前，看楼下人来人往。

他毫无知觉，等看腻了转身，就见万静纯坐在床沿，抱着谱子，目光轻柔，望着他。

他吓了一跳，过去和她挨着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万静纯看了看，纸笔都被他早早收进短途旅行包，只好抓起他的手，在手心写了个“10”。

他点头轻嗤：“哦，有耐心。”

万静纯明明是奉韩映棠之命，前来劝他老实住院，可看到他单薄的背影被窗框固定成一幅光影模糊的画，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微不可查叹了口气，往他身上一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