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20)

唐明磊果然也来了。

他的演奏纯熟精湛，流畅精巧，无可挑剔，完全就是圣诞节的天选钢琴家。

纪则站起来和他热情握手：“谢谢唐同学救我狗命！汪汪。”

又听了几个人，纪则翻着报名表做记录，台上传来“咚——”地一声闷响，舞台左侧有人摔倒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把人扶起来。

寒冬腊月，为了方便弹奏，郑笛只穿了一件白羊毛针织裙，因摔跤而害羞得脸色发红。

“哎呀这位朋友，不用行这么大的礼的。”纪则认出是那天和万静纯一起的朋友，打个圆场，“你叫什么名字？”

郑笛迈开步子走到台前，一鞠躬：“各位评委好，我是、我是高一3班的郑，郑笛。谢谢。”

纪则乐呵呵地：“好，开心就好哈，别紧张！”

“没、没关系。”郑笛笑道，“我紧张，也，也可以，弹得好。”

“哦——”

没人料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有这种气魄，预先鼓起稀疏的掌声，送她坐上琴凳。

周煜那席话，不仅没把她压垮，反而成就她难得一见的潇洒和决绝。

郑笛的弹奏或许不及唐明磊，但仍凭借钢琴专业学生的积累，近半个月的突击练习，甩开其他专业挑战者一大截。

她认真听了周煜的建议，一上来便将第一主题弹得饱满华丽，而最后的华彩即兴，她也换了版本并做出改动，不求力量雄厚，但求音色澄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给人听觉上的轻巧可爱感，以扬长避短。

随着跨了两个八度的D音，乐曲在辉煌和光明的结尾中畅快结束。

纪则率先鼓掌：“很棒！”

郑笛没有出错，演奏出了这首曲目应该有欢乐和喜悦。

更重要的是，得到了肯定。

她只觉得灯光刺眼，晕晕乎乎，浑身如被人拆散又重新装上，每个关节都只是勉强被操控着，回过神时，就歪倒在座位上傻笑。

最终唐明磊票数第一进入终选，作曲系的初三生曹圆圆票数第二。

郑笛琴技不算最拔尖，却因为跌倒在台上的呆萌形象，以及那番发言的反差，大大博了一番观众好感，危险踩线获得第三名。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离成功当选，只剩两步之遥。

星期天的终选现场，比星期六的初选冷清了些。

但郑笛更加精心打扮，换上了惹眼的红色披肩礼服裙，又请了发型师将平时散开的长发盘成麻花发髻，小巧精致的五官展露无疑，宛若圣诞夜神出鬼没的冰雪精灵。

演奏开始前，纪则和她握手，笑道：“你今天也太漂亮了。”

郑笛挪开眼睛，不敢看他：“谢、谢谢。”

“你是主角，我们会尽量配合你。你也要学会看我的手势，听和声的强弱走向。”纪则嘱咐道，挤挤眼睛，“加油。祝你成功。”

纪则确认她已就绪，目光就不再在她身上停留，扫向全场，而后看他左侧的第一小提琴区域。

他抬臂高举一挥，小提琴和中提琴最先奏响呈现部明亮而灿烂的基调。

第一个乐句后，低音提琴和高亢的铜管乐器也加入进来，管弦乐团恢宏而庞大的音乐气势被瞬间点燃。

纪则背对着郑笛，调动全身肢体，游刃有余，如同在音乐之河中畅游，轻盈指引乐器们的进退快慢。音乐不再是无形的声波，而是化成了他的每一次抬手、转腕、指尖轻点。

很快，小提琴的节奏和音色有意放轻柔，纪则也向她微微转身，示意她开始独奏。

郑笛找准时机，一拍休止后接上演奏，恢宏的弦乐管乐交织声褪去，轻巧灵动的钢琴声响起，配合良好。

弹奏了一段后，纪则摊开手心，轻轻往上扬了扬，示意郑笛音量和力度要放得更开。

郑笛只来得及余光一瞟，手指在慌乱间，碰到不该碰的键。

她错音了。

那次自由活动

其实郑笛在乐曲一开始就发现，乐团的节奏比预想的快，便慌了神。

现下只能凭借一腔热血和肌肉记忆，继续演奏下去。

她不想偏离管弦乐团最开始的节奏，加快了速度跟，并按纪则的指示放开了声量和力度，一时半会倒也能顶上，听不出吃力。

随后一大段都是钢琴主导，纪则经验丰富，带着管弦乐团配合她，一问一答，对话感塑造得极佳。

进入发展部，又出问题了。

她因为紧张及加速，发挥不稳定，钢琴的分解和弦，本该如暗流涌动配合弦乐，却被弹得时而突兀、时而湮灭。

终于熬到钢琴退场，郑笛稍作休整，再度回归，进入再现部。

她总算放松了些，且她的优势在于跑动流畅，又加入灵巧的节奏变动，听感上好多了，没了刚才的仓皇失措。

纪则抬高手臂，小提琴将氛围烘托得更为热烈，而后握紧了双拳，乐团静默，左手指挥棒一转，指示郑笛开始演奏最后的华彩。

演出划上一个还算波澜壮阔的句号。

鞠躬谢幕后，郑笛在慌乱中与纪则握手道谢，一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我、我弹得，不，不太好，准备也，也，不够……”

纪则笑了笑：“借用你们钢琴界大师坂本龙一的话，到了时间你就要上场，人生就是这样。”

他的手很温暖，让郑笛忘了该说什么。

“没有谁是完美的。”纪则说，“只要有上场的勇气，就已经足够厉害了。对吧？”

“嗯！”

郑笛终于松开他的手，强忍着眼泪回身下了台。后台等着她的万静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给她一个熊抱：“没关系，已经非常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