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22)

是周煜搞出来的动静。

他心烦意乱，摔上门走了。

那次诅咒

其实周煜说得也没错。万静纯成绩不达标，没了助学金，就是会辍学嘛。

臻嘉的学费在业界还算良心，但艺术类中学的学费，也不是万家能承担起的。

万静纯学得提心吊胆，哪有空跟周煜多心。

高一年级期末成绩算法是，平时分30%，期末文化课考试30%，期末专业课考试40%。

别的都还算信心满满，目前最让万静纯头疼的，是专业课考试中，吴大群给她的指定曲目《追雪》。

李斯特写的十二首超技练习曲，对演奏者的技术要求极高，更大有炫耀的成分，其中这首《追雪》还要兼顾旋律的优美和诗意。

总之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消息一公布，万静纯当即崩溃大喊：“老师你杀了我吧！”

吴大群解释道：“你的水平完全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希望你借这个机会，继续在技术上突破。”

突破不成就卷铺盖回家那种突破？

刚开始识谱不算难，进展也不错。半个月后，就进入了手指独立性和协调性的瓶颈，怎么也达不到更好的效果，练到发疯。

离22号的专业课考试还有十天，万静纯冷静下来，将曲子拆开，逐个小节练习把位和震音，一个早上就这么碌碌无为地过去。

她灰心得想回家休息，打开门，却见冬雨阵阵。

大概是天意。忘了带伞的万静纯，重新又坐回了琴边。

那几页《追雪》看得她烦了，索性扔到一边，就着哗啦啦的雨，忽然想起有一首曲子很适合此情此景——

贝多芬的《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

她回忆着周煜的版本，随意缓慢地弹着。

这曲子看起来简单，但要营造贝多芬式自然的律动，表现窒息和哀求，指法不能走寻常路，踏板的使用也必须精确而干净。

她试着琢磨了几遍，逐渐加快了速度，弹了开头三四个乐句，竟痴迷起来，心想要去图书馆把谱子找来，好好练一练。

只一愣，她就被这想法吓得触电般缩回了手，叹口气，还是俯身捡起了那份地上的《追雪》。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不弹了。”

她一惊，扭头看去，周煜斜倚门框，挡住了大半天光，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练习竞争对手拿了奖的曲子，还被抓个正着……

万静纯尴尬得不知从何解释为好。

周煜又微微扬了扬下巴，分析道：“左手的琶音时值错了，右手的旋律强弱不对，休止也没有做好。”

他路过三楼时，正好听见折磨他许久的熟悉旋律，不过那人弹得哀婉散漫，毫无斗志。

没走几步，便见万静纯门也不关，把钢琴当玩具似的，一个个键瞎摁。

他本来还觉得好笑，可她很快就领悟了原曲的律动，慢慢雕刻着温柔低落的境界。

她没有额外辅导，也没有大量参加演奏会或比赛的经验，能有这样的学习速度，确实不可小觑。

周煜心想，她要是真辍学了，倒是可惜得很。

“你怎么在这？”万静纯被李斯特折磨一早上，偷个懒还被周煜抓到，声如蚊吶，不满抱怨：“随便弹弹而已，那么认真干嘛。”

她声音含糊不清，却还是被他听去个七成。

这下连他也不明白了，怎么总是对她刻薄一点。

大概是愧疚作祟，周煜居然第一次觉得，唐明磊骂他骂得有几分道理。

“算了。吴大群期末给你布置了什么？”万静纯反问他，边练习起《追雪》的和声部分。

周煜犹豫了一会儿：“舒曼的梦幻曲。”

“什么？！” 万静纯几近吐血，“这也太不公平了！”

周煜还觉得布置这么简单的曲子给他简直是羞辱呢。

见她几乎要暴走，他又小心问，“你要弹什么？”

“李斯特。”万静纯怏怏不乐。

“超技？”周煜远远瞄了眼她的谱子，没看清，揣测道，“鬼火？”

“幸好不是鬼火，是追雪。”《鬼火》比《追雪》又稍微难出一个层次，万静纯暗自后怕。

“还好。吴大群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可能是她语气里委屈的意思太浓，也可能他真的被唐明磊骂得后怕，周煜安慰的意图很明显。

“……哦。”万静纯还是闷闷不乐，“你说我该不会真辍学吧？”

周煜一顿，没答话，只是走进去，拿起谱架上那几页《追雪》。

万静纯还以为他又有什么要指点的，洗耳恭听，他却只是不发一语看着。

和那份华丽大圆舞曲曲谱一样，这份谱也写着万静纯式的无厘头批注：“大横跳之我是八爪鱼”“半音阶指法要准确不要乱弹”“看清楚是18组震音”“这里容易手指打架”“音色不能弹太猛”……

周煜轻笑一声，把谱子摆回架上，又发现离琴不远的一堆书里，竟然有一本琴童启蒙用的《简易钢琴教程1》。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那本《简易钢琴教程1》。封面上，“万静纯”三个字歪歪扭扭，静字还因为笔画太多，倏地大了三个号。

“你看这个干什么？”万静纯被此人一番自来熟的举动搞得很迷惑。

他没作声。

翻开书，里面的纸张都已经泛黄，蓝色圆珠笔的字迹，记录着她上课的日期，写着“bravo”之类的评价。

“呃这个，这个是……家里没地方放，干脆就放在学校了。”万静纯又解释。

他还是没说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万静纯觉得他今天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