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90)

艾迪睁开眼，吓得几乎把椅子坐塌：“卧槽！”

他放下杯子，死命吊了吊眼尾。岁月催人老，不可避免挤出几条新皱纹：“万静纯？”

她扬扬手：“好久不见。”

在椅子真的塌掉前，艾迪站起来：“卧槽，见鬼了。你哥好点了没？你们家搬回来了？村里没听说啊？你这箱子……来旅游的？不像啊。回来几天？”

“我来找你上课。”万静纯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我要参加泽厚杯。”

不待艾迪反应，她又补充：“我要拿到第一。”

本以为艾迪要劝“量力而行吧”，结果他长长“嘶”了一声后：

“行，我现在一节课学费368。给你打个折，366，六六大顺啊。”

万静纯：“…… ”

其实和大城市比起来，艾迪的性价比可谓绝佳。万静纯就是考虑到这点才来的。

可给家里打了钱后，她只剩些小钱供日常开支，仍是拿不出这笔钱。

经友好磋商，艾迪提议，泽厚杯奖金丰富，万静纯先赊账，等拿到奖后再付钱。

万静纯不可置信：“你真相信我能拿奖？”

“一半一半吧。”艾迪搓着两根手指，故弄玄虚，“不是，你什么意思？你自己都不信你能赢啊？那你在这里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万静纯抱紧箱子，抓紧他的茶桌：“我信！”

很快，最初的种种情绪，都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归于死寂。

不悲不喜，不算志在必得，也没有妄自菲薄。只是如平静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好像改签车票那一瞬的胜负欲，只是意外。

万静纯在村里找了个小旅馆，老板看在艾迪面子上，一天只收30块，条件自然好不到哪去，胜在便宜。

睡得不好就醒得早。附近有家人正在盖雨棚，每天早上不用闹钟，电钻声便先把她吵醒，迷糊着还以为回到小时候，进了厨房，就有爸妈留下的蒸红薯当早餐。

洗把脸，回到现实，她就立马到琴行去。

艾迪给她专门留了一间琴房出来：“科学研究表明，专业乐器演奏者每天练习6到8小时比较合理。但是”

“我能练则练。”万静纯打断。

“算你有自知之明。”艾迪对她的学习态度很满意，“但也不要超过10小时。别还没上场就腱鞘炎。”

除了自由练习，艾迪下午两点开始上课，四点结束，隔一天上一次。

他的思路也简单，素质、应赛两手抓。一方面大范围摸底，查漏补缺，针对性地留练习作业，帮万静纯克服这些年落下的技术硬伤。一方面根据她现有能力和预计可以提高的空间，选定有胜算的曲子，极致精进每一个演奏细节和理解。

时间还算宽裕。除去睡觉吃饭休息，她每天严格练够十个小时，不贪多，也不敢少。

不去村里找以前的熟人，不怎么看手机，除了上课，连艾迪也不怎么见。

快到报名截止前，万静纯才给艾迪透了个底。

那天他拿着几串烤鱿鱼，在门口指导：“哎，可以可以，再多来点，流动性流动性，说了很多遍了，流动性！对对对，快结尾了，稳住啊，尤其是手掌，支撑住。”

万静纯的肚子叫得比钢琴声还响。

趁着她回听录音复盘的空档，艾迪边撸串边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万静纯没答。

艾迪把一屋子嚼得全是鱿鱼香：“还是继续回来弹钢琴？不然你参加泽厚杯干嘛。”

“正好相反啊。”万静纯在谱上圈圈画画，“参加泽厚杯，就是最后再干一票大的，然后才可以心甘情愿离开钢琴。”

“哦，金盆洗手。”艾迪啧了一声，“要是没拿奖呢？”

“那就说明，我什么也不是，离开也不可惜，老实上班去呗，还能用工资还你的学费。”万静纯瞪他一眼，“你故意装看不见吗？就不能分我一串鱿鱼啊？”

“不行，”艾迪灵巧转身，把鱿鱼护在身后，几条脏辫漫天飞舞，“马上要交海选视频了，你少吃点啊，别胖了。”

“这又不是选美！”万静纯抗议。

“你一个浪子回头的，干不干得过那些从小卷到大的专业选手另说，好歹靠脸拉下印象分啊。有没有觉悟？”艾迪把最后一串扯进嘴里，“哎，爽！”

她居然沦落到要靠美色增加胜算？！

万静纯气得脸都白了。

可惜她没闲钱吃烤鱿鱼，还觉得艾迪敲打得有几分道理。

情况不容乐观。

她只好晚上回了小旅馆狂喝冷水。枫林夏初的燥热袭来，很久都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廉价床垫嘎吱作响。

泽厚杯海选要求提交一首技术性练习曲、一首5分钟以上乐曲的演奏录像。艾迪否决了她弹最擅长的莫扎特的提议，选定了刚练过还热乎的《激流练习曲》和拉威尔的《水之嬉戏》。

原因无他，小道消息指，泽厚杯有两位评委对古典主义曲目的演奏非常挑剔，弹莫扎特就是往枪口撞。

万静纯质疑：“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内幕消息？”

艾迪：“上网逛论坛看到的。”

万静纯：我在期待什么……

录像当天，《水之嬉戏》还算顺利，可愣是到下午两点，也没有录到一个令艾迪满意《激流》。

“不够好不够好就是不够好！”不止万静纯，艾迪也渐渐崩溃，像个被演员的糟糕演技气翻的导演，在琴行走廊大步走来走去，“不够好不够好，这样的东西没法交上去。律动差了点，声音还可以更扎实。”

“要不就刚才那版吧，也就最后一个尾音有瑕疵。”万静纯已经筋疲力尽，哀求道，“反正那么多选手，不可能每一个选手都认真看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