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91)

“你这是什么态度？！”艾迪闻言，暴怒中眼睛都红了，抓起桌上几张琴谱就往她头上砸，“这是专业比赛，任何一个小错误都能让你出局！人人比的不是谁更好，是谁更完美！海选只是第一步，才第一步你就这种态度，你还想进复赛、决赛，拿第一？你做梦吧你！”

好几个琴室本来还琴声朗朗，被他一通得怒火短暂停了下来。

风暴中心的万静纯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捡起那几页谱子：“好，我继续弹。”

艾迪想了想，却一转身瘫进折迭椅：“唉！你去村里转转，找找灵感，休息一阵，下午四点回来再继续。”

万静纯出了琴行，没闲逛，找了家小超市，买了瓶廉价白酒小心喝了两口，回旅馆正好困意上来，倒头睡了两个小时。

短时间内，技术和表现力不会有大的提高，还不如恢复体力，试试能不能熬到那个好状态。

但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要折腾到这么晚。

凌晨三点，万静纯几乎练得心率不齐，总算按艾迪要求，从头到尾将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做到位。

比特么凑七龙珠还难。

“收工。”艾迪拍拍手，摁下暂停录制，“这一遍堪称完美，哎，要的就是这种横冲直撞的精神。今天所有的录像我都没删啊，你回头自己看自己听，要是分辨不出差别，也不用比了！”

万静纯此时的精神状态确实很想横冲直撞，想一边裸奔，一边冲进每一户高声吶喊：弹钢琴的都是神经病！

神经病！

第二天万静纯没敢多睡，起床直奔琴行，捣鼓报名的事，毕竟到凌晨就截止了。

最后确认报名表时，她惊得叫出了艾迪的口头禅：“卧槽！”

“指导老师个人经历”那一栏里，艾迪各类“国际儿童钢琴大赛最佳指导老师”林等林总总的描述中，插着一句“曾获第七届吉赛尔艺术节钢琴组金奖”。

掐指一算，那年他才只有十四岁。

甚至比周煜拿奖的年龄还早。

艾迪的牛逼顿时变得很直观，只是此人怎么看都……

只是一个城中村琴行的老板啊！

“哎哟干什么。”艾迪戴着副墨镜，在摇椅上补觉，“我梦里正跟美女在沙滩上眉来眼去呢。”

万静纯很怀疑他是瞎编的。

海选结果邮件发来时，艾迪拉着万静纯给门口的土地公公上了三炷香才敢点开。

万静纯才不信：“中国神仙还管西洋乐器？”

“管！”

艾迪看了一眼邮件，握拳高呼：“你看，土地公公保佑每一个有梦想的中国人！”

万静纯瞪大了眼，迅速捕捉到了那行“恭喜你通过海选进入复赛”。

她这才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艾迪叫得比她还响亮：“啊————”

在惊动全村前，师徒俩默契收了声。

进一步见识过艾迪的变态和实力，万静纯更加老老实实埋头苦练，虚心求教。

练到五月下旬，她被艾迪赶走了。

复赛要到所属赛区的指定城市参加，她在枫林报的名，属于南部赛区，指定的城市却恰好是兴源市。

她本想比完了，再回枫林备战决赛，艾迪却说：“用不着了，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咱们师徒缘分就到这了，省点路费。”

见万静纯恍惚不解，他又豪气道：“你明天就出发了，是吧？我给你那几页练习材料之后再搞。咱们去吃烤鱿鱼。”

“看来琴行最近经营状况不错啊？”她不明所以，跟了出去。

“那是，你练琴的时候，好多家长在旁边偷看呢。哎哟。”艾迪美滋滋，“一想到自己孩子也能这么牛逼，那姿态，那手指，哗哗地，毫不犹豫就报名了。”

“现在学琴的孩子很多？”万静纯问。

“多。现在孩子多卷啊，卷读书，卷才艺，七百二十度回旋三周半那么卷。”艾迪叹气，“可惜都是被家长逼着来学，有兴趣也有天赋的，几乎没有。”

说得万静纯也感慨起来。

艾迪又吐槽：“你说他们图啥呢？学钢琴，高考又不加分，上大学把妹，还不如弹吉他有用。走专业道路吧，太苦了。其实我也懒得劝，就是看着不是滋味。”

被他说得，钢琴还真是一文不值。

“不过吧，也没什么好劝的。真要走专业道路，也是流血流泪，不走也是种福气。”艾迪心事重重，看她一眼，“像你这样的人很少。你好好考虑下，真要去当老师？”

“别聊我了。”万静纯轻巧带过，“艾迪，你没想过去外面挣大钱？现在的钢琴老师赚得多。收钱比你多的，还没你厉害，没你负责。”

“想啊，等你拿了奖，我再好好营销一下，一节课收他个3680。”艾迪笑嘻嘻。

“你不是拿过吉赛尔艺术节的金奖吗？”万静纯说，“这还不够你营销？”

艾迪摆摆手：“咱们这行，讲究不断突破自己，知道么？提十几岁的事，哎哟，我脸往哪放。”

万静纯庄严点头，当做是最后一课。

等烤鱿鱼好了，他又问起：“你和那唐明磊还有联系吗？”

“没有啦。”万静纯摇摇头，“当年很多事情顾不上，匆匆忙忙的。”

“你别难过啊，我就职业病。”艾迪撸着串，语气挺遗憾，“想起以前那些好苗子，总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了，走得远不远。”

“希望我能走得远点吧。”万静纯举起饮料和他碰了碰。

“你不是金盆洗手么？”艾迪又喊老板娘，“再来十串鱿鱼，四串鸡翅，再来串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