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38)
“陛下早在二月便驾崩,但彼时皇后无子,太子也迟迟未立,若是发丧,则恐朝野有变。太皇太后为给陛下续命,便听了御药房的法子,以紫泥海灌入陛下脏腑,可续其性命……”
“紫泥海是何物?”
周舜卿不解。
“大致是草木吧……或者是阴沟里朽木上长得一类菌子,我未亲眼见过,只是听人讲……紫泥海能令生者病愈,死者返生,但生者遭此便会渐丧神智,死者遭此则会变做活尸,以食人肉为乐,非断其头颈不可止……”
周舜卿回想起,若真是郝随所说,则先帝棺椁中的动静,以及在永安县发生的种种事情,皆是因紫泥海而起。
“陛下二月驾崩,服紫泥海后返生,有生人之气,但说不出话。那日,太皇太后与几位宰相和延安郡王到陛下面前,请陛下立皇太子时,陛下只是点头准许。但即便如此,也让朝中大臣心服口服,共拥延安郡王为帝,否则至今他们还在因立储之事争斗。”郝随接着说道。
周舜卿听后,方觉脊背发凉,但他不知是因为自己护送了一路的尸骸,实则是行尸,还是因为当今天子,竟是一个行尸所册立。
“方才地窖中那名女侍,以及那些个兵士、民夫和百姓,还有坟里的枯骨,为何都会变作行尸呢?”
周舜卿缓过神来,又问道。
“我之前只知人为活尸所伤,也会变作活尸,但从未见过活尸能让死者复生。”
“不对啊耗子,那红梅姐儿没变的时候,为啥把她一箭射死了?要不是你这一出,她也不会遭那么多罪啊……”
钱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也拿起磨刀石打磨着铁管,同时大声问道。
“五哥,还未到永安县时,陛下的灵柩坠地,灵柩内紫色浆液溢出,后来把灵柩扶上车后,周大人派几名女侍擦拭棺盖,其中便有那个人,她或是在擦拭时,不慎触到了浆液。”
“沾上水儿都不行?”钱焘又问。
“触碰浆液应是无事,我猜测应是她之前身上有创口,创口与活尸相触,紫泥海便会钻入人的血脉脏腑,不久便会变为活尸。斩断她头颅时,她脖颈中伸出的紫藤,便是紫泥海入人身之后所化……”
不知是因郝随所讲太过离奇,还是地窖太过昏暗逼仄,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五哥,你应该也见了,她昨日忽地失了神智,开始咬自己,啃食小臂上的肉,所以我才下杀手。”
万安期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朱福。
朱福正专注地打磨着铁管,肩膀一上一下,额上的汗珠流淌下来,甚至有几股汗液进了眼里,但他并未停下手里的活去擦拭,甚至都没有扎眼。
如果现在把朱福的事告诉大家,郝随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斩下朱福的头。
而朱太妃谨慎至极,周舜卿又只看朱太妃的脸色,想必朱福业难逃一死。
但如若不说,朱福变作行尸时,又该当如何?
万安期不想朱福死。
但他也不想看到朱福变成下一个“红梅姐儿”。
(三十)·汝南周氏
“那也不应该……唉……”
钱焘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
“那会儿红梅姐儿也没有咬别人,吃自己的肉,吃就吃吧,自己吃自己,总不能也是错吧,耗子你说是不?”钱焘道。
“我只后悔那箭没有射准,以致她后面活了,不知道又咬了多少人。”
郝随淡淡道。
“你一直都这个德行。”钱焘无奈道。
“郝随,你此行是从谁人之命?”周舜卿想趁这次机会,把一切都问出来。
“太皇太后。”郝随没有迟疑。
周舜卿有些费解。
按理说,太皇太后青睐旧党,他们周家在前朝便是旧党,这半年来周家屡屡受到朝廷恩惠,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她要派郝随来与自己作对呢?
“没扯谎?”周舜卿问。
“千真万确。”郝随答道。
“太皇太后对我们周家向来体贴关照t,甚至我在太常寺的官职,都是太皇太后所授,她怎会令你来……”
“令我来对付你?你当真这么想?”郝随反问。
“那我还能怎么想?你有过一次,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没有。”郝随供认不讳。
周舜卿平生鲜有被如此冒犯,哪怕在他儿时,跟着父亲被贬去夔州,当地的官吏和富户都深知汝南周氏之名,处处为他们行方便。
钱焘抬眼看了眼周舜卿与郝随,见周舜卿怒火燃眉。
他生怕两人打起来,便各拍了拍两人肩膀。
“好了好了,专心把手上的活儿干完。”
周舜卿推开钱焘的手,凑近郝随。
“我只问你一件事,为何先帝之事,紫泥海之事,你从未告知与我?你难道不知,我是此次送灵的主官吗?!”
周舜卿站起身,言辞激愤道。
若不是郝随一路隐瞒实情,许多人便不会死,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周舜卿心想。
“我知。”郝随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状。
“郝随,此次事关殿下安危,国体之虞,我先不与你计较……”
“周大人,这就对了嘛,咱们以宽心胖体来看万物,别动不动就气,耗子他就这德行,后边儿我帮你骂他……”钱焘打圆场道。
“五哥,不干你事,让周大人继续说下去。”郝随制止钱焘道。
“两营兵士、千百民夫、数万百姓死伤、变作行尸,皆是因你隐瞒实情!难道这也是太皇太后之命吗?”周舜卿面目通红,太阳穴的青筋暴起,同时将手中的铁管重重砸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