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44)
刚出地窖时,行尸只会一股脑儿地拥上来,随后全部倒在火焰之中。
但当他们一行人走到永安县大街上时,前方的行尸忽然少了许多。
一部分行尸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试图绕到众人侧面以及身后扑咬,但周舜卿、朱福和钱焘反应还算快,三人配合迅速调转车头,旋转着车头烧死了多个方向的行尸。
在这之后,径直冲上来的行尸更少了,许多行尸便在他们身后数丈外跟着,人动一步,他们跟一步。
朱长金不禁认为,那些行尸知道了猛火油柜的射程,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
她突然抓住了万安期的手。
“佣儿跟你差不多大。”
朱长金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是……小官家?”
万安期本能猜道。
“嗯。”
朱长金的手稳定了一些。
“佣儿喜欢我拉着他到处走。”
万安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丰悦楼烟雾弥漫,火光冲天。
周舜卿与钱焘对视了一眼,放慢速度走了过去。
几具烧焦的尸首横在门前,黑红相间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正面朝天的脸皮被烧地萎缩,完整的两排牙裸露在外。
“有动静……”
钱焘低声说道。
周舜卿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丰悦楼。
朱长金也放开万安期,双手抓着剑,面向身后远远尾随他们的行尸。
一声响动过后,几个浑身焦黑的兵士朝众人奔去。
“朱福!”
周舜卿喊道。
朱福猛摇扇轮,猛火油柜车里发出滋滋声响。
待那几个兵士跑到二十步以内,周舜卿看了眼钱焘,钱焘会意,打开扳机。
一束束火焰飞向兵士,被烧到的兵士立刻倒地打滚,片刻后全身便被烧透,不再动弹。
“走。”周舜卿推着车继续前行。
路过那几名兵士时,钱焘刻意看了一眼。
“周大人……不知这该说不该说……”钱焘犹豫道。
“说。”
“你听没听见他们几个说话来着?”
“没。”周舜卿斩钉截铁。
“奥……”钱焘点了点头。
“万安期你也没听见是吧?”周舜卿又问万安期。
“是有……”
“对吧?都没听见。”周舜卿不等万安期说完,便打断他,自己笃定地点了点头。
“况且,行尸也是会说人话的。”周舜卿又找补了一句。
无人再应声,空气里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响动。
(三十三)·黑蜡
“周大人,你听见没有?”
万安期问道。
黄昏时,一行人停在永安县东的马面墙下,背靠着一口颜色斑驳的砖石水井,稍作歇息。
万安期听到车轱辘碾过硬土的声响,便问周舜卿。
半个时辰前,周舜卿与朱长金已经歪着头坐在地上睡去。
几乎一夜没睡的两人一闭上眼,便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周舜卿丝毫未被惊动,他仰着头,双手缩进大袖之中,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梦见了什么。
朱长金抱着长剑,额头枕着菱形剑格
剑的护手
浅浅睡着,一阵阵的温热鼻息在光滑剑柄上留下一片水雾。
她被万安期的声音惊醒,睁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疑惑地看向万安期。
万安期又听了听,发现声音消失了。
“可能是听错了。”
朱长金转了转头,看到朱福百无聊赖地拿着碎石子,在地上涂画着。钱焘蹲在不远处的土墩儿上拧鼻涕。
“他这样有一阵儿了……”
万安期指着钱焘说道。
“万安期,我醒了……你要睡一会儿吗?”
朱长金缓缓说道,示意自己来接替万安期放风。
打了会盹儿,周身仍旧酸胀无比,但头脑已清醒过来不少。
“不用了殿下,我不困,清早在屋里睡过了。”
万安期解释道。
他并非真的不困,而是当下的景况里,他根本睡不着。
向西望去,弯曲的街道尽头被层迭的屋檐屋脚遮住,斜照下来的日光费力穿过天上的米糊状浓云,昏黄而又若即若离。
空气中的血腥气已散去不少,只余雪水化在地里的烂泥味道。
微弱天光里,他看不清百步之外的东西,但他笃定地认为那些行尸并没有去到别处,而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此时正躲在房门后、树影下盯着他们一行人。
“这个年纪觉多,我看周大人还没醒,你可以稍稍眯一会儿。”
朱长金拿起一旁盛着水的兜鍪,抿了口水说道。
半个时辰前,干渴至极的一行人撞了大运,在一截老城墙后面看到一口水井。众人顾不上那么多,让周舜卿摘下兜鍪,然后用他腰间的束带,和钱焘的青麻布束发,将兜鍪拴住来入井取水。
水中总有一股怪味儿。
朱长金在喝第一口时,便尝出来,但当时只觉得是水里泥沙太多,如今放置了半天,泥沙已经澄清,味道依然在。
面对朱长金的建议,万安期不好将心中所想告诉他,只好搪塞道:“殿下,我真不困,软和床褥睡得很香。”
朱长金听到他的回答,愣了片刻,眼皮跳了两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想起了杜鹂。
杜鹂死前说得一句话,便是“真软啊”。
那时朱长金并未多想,以为只是杜鹂濒死前的胡乱呢喃。
原来她是在说那床蚕丝被褥软。
是啊,莫要说杜鹂了,自己在获封皇妃之前,也从未睡过蚕丝编成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