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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尸变(68)

作者:乌春 阅读记录

光阴流转,宫里绿黄交映,蓝粉开谢,王中正朝冠上的花翎由鸢尾换做秋海棠,最后又变作金菊。

朱长金与赵顼在宫中各处隐秘桃源寻欢作乐,放浪形骸。

他们从海棠丘一路玩到崇政殿,藏在鹅黄帷幔后缠绵,躲避着来来往往的宦官、女侍与大臣。

在金菊园中,他们将对方剥了个精光,互相摘下金菊花瓣,为对方编织衣裳。

朱长金不禁有些得意。

明面里庄严肃穆、心思缜密的官家,背地里实则是个傻子。

一个冲动、呆头呆脑,只属于自己的傻子。

那年冬日,朱长金生下皇女淑寿公主,由无品级的御侍进封为九品才人,住进了铅华阁中。

从这之后,朱长金与赵顼不必再以花为信,避开宫人,如偷情一般私会。但两人仍会在闲暇时赏花、一齐荡秋千。

三年后,她又生下皇子延安郡王,进封婕妤。

此后数年,朱长金母凭子贵,自昭容、贤妃,最后升为德妃。

直到赵顼身染恶疾驾崩,两人一共相处一十二载。

她的泪水早在他重病时便已流干,她求过的每一位神明、仙佛都没能回应她。

朱长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她从未想到,身子骨向来硬朗的赵顼,三十有六便撒手人寰。

当朱长金的长子,延安郡王登基为帝时,她也被尊为皇太妃,居住进富丽堂皇的圣瑞宫,与过去相比极尽殊荣。

只是,当年在秋千上的缱绻鹊鸟,已被一层厚重的沉香棺木隔于阴阳两届。

皇陵尚未竣工,赵顼的棺椁只能停丧于福宁殿。

朱长金仍是日日去往福宁殿,陪他的仲针待上几个时辰。

一日,她在路上撞见了王中正。

十二载风霜,王中正苍老t了不少,两鬓斑白不说,当年笔直的脊背也佝偻成了虾米。

王中正向她行礼时,朱长金看到他身上穿了一件天青色大袖,上面纹绣着许多鸢尾花纹。

她抓起王中正的衣角,询问他这件大袖从何而来。

“回殿下,官家……不对……”王中正有些受惊,不仅忘了行礼,还叫错了名讳。

他拱起手,微微欠下身,“先帝失语前,曾赐予我这件大袖,他令我每年三月,都要穿上这件衣裳,从福宁殿巡至铅华阁……我倒是不明先帝有何用意,只是这般做了。”

七个月后,皇陵竣工,朱长金与送灵队伍一起,送先帝最后一程。

途中发生了多番变故,人竞死散。

元丰八年十月初八这天,朱长金被困在水磨旁的土屋内,在此番阴差阳错下,她又见到了赵顼。

当赵顼从腹中掏出那朵纹绣的鸢尾花时,朱长金坚信,眼前人不是走兽,不是行尸,更不是恶鬼。

那是她的仲针。

被甩到墙角的周舜卿吐出口血水,挣扎着站起身,拿着断剑准备刺向赵顼。

朱长金抬起手,喝止住周舜卿。

“陛下,妾身为赔罪,为陛下唱一曲。”朱长金扬起嘴角,眉毛宛若上弦月。

赵顼身子颤了颤,像是要说些什么。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朱长金扭动身子,唱了起来。

“三愿为何?”朱长金自问自答道。

“妾有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岁岁……”

至此,朱长金已泣不成声。

“……岁岁长相见。”赵顼从腹中冒出股声响。

(四十三)·五哥

西天极的昆仑雪山遇触碰初春第一缕暖融,化作涓涓小流,自山坳间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穿过河套,掠过戈壁,冲刷过中原的万顷田野,在光滑的河道中肆意冲撞,终觉天地宽广之际,便是消匿于汪洋之时。

他们二人之间萌生过的火苗也好,激荡的热望也罢,如今都到了入海相别的尾声。

“若是七年之前,你不必开口,妾身也会随你去,哪怕是地宫也绝不迟疑半刻。但如今咱们的佣儿还未成人,又被按在那个位置上,我要是同陛下走,天下就无人真心护他了……”

朱长金望着先帝,双唇微启,缓缓道。

“这鸢尾花,妾身会顾好,你好生去吧,待佣儿长大成人,妾身自会去陪你。”

她曾想过无数次,待自己百年之后,若能与赵顼在阴间相见,定会讲许多藏在心底里的话。

然而历经这些天的颠簸,于此情此景中遇见赵顼,她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过也无妨。

多年来,她的心上人身边都聚满了人,大臣、宦官、女侍、皇后、妃子。

在大多数时候,朱长金只能站在远处望着他,等着他在短暂回眸时,能与自己相视一眼。

两人间的交谈,也不过是些明面上的虚话。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经历这样一遭呢?

朱长金想不明白。

要么自己当初选错了路,要么是天地间的道理本就如此,人真是用最贱的黄泥捏成,遇上何事都只能默默受着,不可有半点怨言。

先帝眼睛动了动,腹中胀起一个鼓包来,如心脏般咚咚跳着。

“陛下?”

轰!

伴随着木门外传来的一声响动,一只黑紫色的干瘪手臂打碎了门,从破洞中伸了进来,径直抓住了钱焘的头发。

“五哥!”

正在盯着先帝与朱长金的郝随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刀,却又怕砍到钱焘的头。

犹豫之间,他斩了下去,刀锋歪到一旁,直直砍在了木门上。

“五哥撑着!”

钱焘的头发被那只手猛地拉回去,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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