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69)
“五哥你别动,我把你头发弄断……”
郝随再度抬起刀,却不知如何下手。
钱焘看了眼郝随,发现他的双手颤抖不已,他手上的血泡悉数磨破,脓血粘连着薄薄的肉皮,贴在深红色的嫩肉之上。
他从未见过郝随失手,无论是幼年时在弓马子弟所,还是送先帝归皇陵这一路,他都表现得像是关帝爷附体一般。
想必关帝爷也有败走麦城那日。
钱焘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但并不是因为进宫前挨的那一刀。
他自记事起,就一直附庸在旁人身上。
儿时他喜欢麻糖棍,自己羞于启齿,便屡屡篡夺阿姐装肚子疼,让她去向爹娘讨要。
入宫之后,他受不了弓马子弟所的习武之苦,哭着向义父求请,后来才被调去后宫充任内侍。
后来自己跟着灵驾到了永安县,遇上的所有事情,或依赖人群,或仰赖周大人与郝随,或指望太妃一个女流搭救,从未有一件事,是依着自己的本事解决的。
“真他妈烦死了!烦死了!”钱焘忽地大声咒骂。
他用脚抵住木门,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向郝随伸去。
“耗子,给我!”
郝随迟疑片刻,还是把手刀递给了钱焘。
钱焘转过身,面对着门,就势躺倒在地上,将那只胳膊拽回屋。
他一手抓住那只胳膊的手腕,一手拿着郝随的手刀来回锯。
刀刃搓开干燥的皮肉,切断黄色的手筋,最后在坚硬的骨头上摩擦,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声响。
权当在锯木头,权当在锯木头。
钱焘用力闭紧眼皮,不断在心中默念着。
当整只胳膊只剩半截骨头时,郝随缓过劲来,从后面抱住钱焘,将他向后拉,一声脆响过后,那只手从小臂上掉了下来,却仍挂在钱焘头上,任凭他如何拉拽都无济于事。
“陛下……停手!”
周舜卿的声音回荡在屋内。
郝随与钱焘还喘着粗气,一回头便看到先帝口中伸出了数百根紫色藤蔓,将眼前的朱长金层层缠住。
朱长金惊叫一声,但声音连同整张脸,都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藤蔓之中。
周舜卿拾起地上的断剑,上前想要搭救朱长金,但当他走到两人身前时,先帝与朱长金都被藤蔓覆盖,宛若茧中的虫蛹。
“陛下,这是朱太妃……”
周舜卿顿了下,之前又改口道:“这是朱德妃,当今天子生母,你吃谁也不能吃殿下啊!”
他想起朱长金是在先帝驾崩,小皇帝登基之后,才被尊称为太妃,之前一直是德妃。
但先帝似乎没能听到,要么是没理会他的建议。
那坨紫色虫蛹越聚越大,四面夯土墙外也传来行尸抓挠的响动。
“耗子……先解决屋里的?”
钱焘低着头轻声道。
“先如此吧。”
“郝大人,有火头吗?”万安期突然问郝随。
“有,但屋顶皆是稻草,若是引燃……”郝随望了眼屋顶,答道。
“试试呗……你听外头……”万安期淡淡道。
他的脸被张若冲掐得通红,气道这会儿才通。
其实在万安期被那妇人摁在地上,被老者没有牙的黏湿的嘴啃食那刻,他已不太在意能不能活了。
而后的挣扎要么是出于本能,要么是不甘,想让伤过自己的人付出数倍代价。
郝随听出这小孩的言外之意。
与其被行尸冲进来分食,被烧死说不定是个更好的结果。
郝随从腰间的蹀躞*中取下火镰,递给万安期,随后将地上的稻草秸秆聚拢,两人四手并用,伴随着一阵青烟,火苗燃了起来。
钱焘忽地站起身,将他手中的那一把引燃的草杆拿去。
“我来吧耗子,后头殿下还得靠你护送,这活我是干不了了……”
“五哥,我……”
郝随想告诉他,自己只奉命送先帝归陵,并不管朱太妃的事,把先帝从那堆东西里弄出来应该自己来。
但当他头一次看到钱焘那宛若佛面般,平静又殊胜的神情,居然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
“陛下若是能听见,便信臣所言,纵使永安县满是食骨淡肉的行尸,但天子受命于天,顺化万民,远不是……就不能做这些……”
“快别说了!等会儿你看着,逮着机会把殿下弄出来!”
钱焘推开苦口婆心的周舜卿,拿着火把上前。
他脱下自己的断面袖袍,以火引燃,迅速罩在紫色虫茧之上。
蔓延、蠕动的紫色藤蔓片刻间四散逃逸。
钱焘见状,急忙抱住着火的袖袍,不让那团紫色藤蔓逃走。
紫色藤蔓旋即裹住了钱焘,火苗遇紫藤更旺,逐渐窜到了屋顶。
空气中又弥漫起焚烧腐尸的气味。
周舜卿见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郝随两步走上前,夺去周舜卿的短剑,一手持刀一手拿剑,像划开叫花鸡外层的黄泥硬壳一般,将烧焦的紫色茧生生敲开看,将钱焘拉了出来。
千百条紫色藤蔓经过火燎,像是丢了魂儿般枯萎,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周舜卿上前拨开一层层藤蔓,看到了先帝和朱长金。
两人如刚下生的双生稚鹿一般抱在一起安眠。
周舜卿想要将两人分开,却发现他们的四肢都紧紧缠裹在一起。
他一咬牙,连连向先帝踢了t几脚,才把两人分开。
周舜卿摸了摸朱长金的脉搏,还未摸出个一二,便她抓住了手腕。
“周大人,我若是也变作行尸,还请周大人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