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26)
直到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这是命运的垂怜。
因为那个不到20平米的地方,是他最温暖的家。
他12岁之后,再也不曾拥有的家。
14 暗室(二)
父亲回来时已经很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灌下一大瓷缸凉水。
荀阳裹紧毛巾被,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装出熟睡的样子,终于听见父亲最近都在忙碌什么。
原来前些日子,石材厂老板找到父亲,说厂子要扩建,整排仓房——连带着他们住的这间都要拆掉。“懂事”的父亲没等对方说完,立即表示他们马上就搬。
“当初还说只要我们不走,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呢……”
母亲小声嘀咕着,却不敢抬眼看父亲,那双眼睛里已经有足够多的抱歉。
父亲知道母亲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感叹世事多变。他同样不敢抬头看母亲,娶她的时候从没想过妻儿会跟着自己过这种日子,是自己拖累了他们。
“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他当初许诺的心是好的,这些年房租水电不说,其他的平时没少帮衬咱一家子外地人。拿好处的人最没资格挑理,多了少了都是真金不换的情意,咱可不能捏着不放、让善良的人寒心。再说,我们不是本来就为了阳阳的健康打算搬走吗?只是比我们计划的要再快一些。”
父亲洗完脸,用凉水打湿的毛巾擦拭身上。
“可是真的要搬走,又有些舍不得。”
母亲环视着这间小小的仓房,从搬进来时丈夫亲手做的家具,到自己手工缝制的碎花围帘,再到儿子上周刚换的电灯泡,到处都是他们温馨生活的痕迹。
是啊,这小小暗室是他们全家人记忆里第一个家。
真正的家。
“没关系,凡事往好的想。早一天走,阳阳就早一天过上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生……咳咳……咳咳……”
“是啊,孩子跟着咱们受委屈了……可别说孩子,你咳得也越来越厉害了。”
“没办法,继续戴好口罩吧。”
“嗯……德光,你这几天出去……借了多少。”
“我回咱们县老工友那一共借了2000,永宁这边找了厂子里的人借了1000,我还清之前给我……我弟……娶媳妇的钱之后,又攒了1000,我手里现在一共5000块钱。”
“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不过,我看这些钱也够了。新房咱买不起,旧房还买不起吗?我看桥南那边有一些平房,可好咧。”
荀阳背对着,都能感受到母亲眼里冉起的光。
“多少钱?”
“两万。”
“那……还差得远啊。”
“你猜我这1年做小买卖攒了多少钱。”
母亲一贯温柔的声音因为小小的得意而微微颤抖。
“多少?”
母亲伸出1个手指头。
“1千?”
“1万。”
父亲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怎么你一点风声都没透露过?”
“我本想着,可以多攒点,买楼房。”
“平房也好……有自己的家就好……”
“可是,还差5000咧。”
“我……我这几天找机会问问老板能不能给我预支一下后面的工资。凑一凑就够了。”
“能行!”母亲难掩兴奋。“到时候咱阳阳就能离粉尘和噪音远远的,每天在山脚下,大河边,呼吸最新鲜的空气,也不用早起跑那么远去学校,过个桥没多远就到了。我也不用跑别人家里做果丹皮,想想可以在自己的小院儿里美美地晒我的果子,我就浑身是劲儿,我得多赚点钱早点还给工友们!”
“这就规划上了。”
“那可不!咱终于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我多盼盼怎么了!但其实……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我就怎么都开心!”
“跟着t我……你受苦了。”
“又说这话,咱俩从小就没爹没妈的,什么苦不能吃。现在能有了阳阳,应该让他别跟着咱受苦才是。”
“嗯,往后都是好日子……”
荀阳听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摩挲母亲后背的声音,微笑着沉沉睡去。
之后母亲似乎更忙了,白天去城关小学门口摆摊,晚上去广场摆摊,哪人多去哪儿。整整两个月下来,母亲又攒了一点钱,撺掇着让父亲这几天回趟老家县城,先把这一笔还给老工友。
父亲想着开学的日子各家都要用钱,点头答应了。
城关小学一开学,就开始筹备着秋季运动会,学校的音乐老师也开始在三到五年级的学生里,挑选军乐队成员。高大阳光,一脸正气的荀阳被音乐老师一眼看中,作为军乐队的指挥,负责在最前面掌旗。所以一直到十月之前,他都要在每天放学后去参加军乐队的排练。
没想到第一天,他就见到了那个好心光顾母亲小摊儿、还帮忙出主意的小女孩儿。
他听到别人喊她,“严冬”。
严冬负责敲小军鼓,大大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有些滑稽,可她敲得十分认真。
在人群里,她很安静,老师说什么都照做,从来不调皮卖乖。休息时,也不见她合群,女孩子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她也不羡慕,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和那天在母亲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大概,当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爷爷,是让她可以放松的人吧。
没想到第三次排练,荀阳和严冬就有了再一次单独面对面的机会。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严冬心不在焉,总记不住拍子。排练结束后,同学们背着书包相继离开,老师留下荀阳和严冬,让他给她打拍子,练习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