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51)
白海平每次来永宁,就住在那些干净的“病房”里,就像住在严家的客房。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严爱人将白海平带到家里,想先休息休息,聊会儿天,再让白海平回“客房”。
严安合和郝梅莲去乡里服务还没回城,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几个人刚坐下,楼里停电了。
严爱人走出门,站在半路天走廊,面对着大河,趴在栏杆上看向其他楼,也黑漆漆一片。
“看来又是全县停电,整天挖路修路的,动不动停电,烦死了。”
“姑姑,电话响了!”
严冬在屋里喊着。
严爱人趴在沙发上接了家里的红色座机。
“喂……不是啊,今天不是我值班……没错今天是该我,但我跟小王换班了,他不去关我什么事?我家还有事呢……行行行,我去。”
挂了电话,严爱人无奈地说,自己要出去两个小时,只能让白海平先陪着严冬了。
“小冬,一会儿你乖乖睡觉,听见没?”
“好的,我会听话的姑姑。”
“那个,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快去吧。”
白海平就像他的名字,永远如海面平静,波澜不惊。
此刻,他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严爱人,她感觉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让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她爱的是齐麟。
严爱人出去了,屋子里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整栋楼似乎只剩白海平和严冬两个人。
门开着,严冬听得见大河流淌的声音,还有……白海平急促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看向白海平,他正面对着大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眼镜折射出蓝蓝绿绿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狼。
27 长夜(二)
白海平起身,关好门,又坐回了沙发。
电视机后面的窗户本就被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此刻屋子里更黑了,几乎看不见任何。
“小冬,告诉叔叔,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我觉得很黑,很安静,有点害怕,但是又没那么害怕。”
“因为知道身边有叔叔,所以不那么害怕,是吗?”
“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因为黑,所以害怕,也因为黑,所以不怕。”
“什么意思呢?”
“我怕黑,是怕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可周围黑下来,我害怕的东西也看不到我了,所以我也因为黑而变得安全。”
空气里传来短暂的沉默,一只热乎乎的大手覆盖在严冬的小手上。
“小冬,你刚刚的话,说得真好。你知道吗?想要做好演员,有个关键的词叫‘解放天性’。许多伟大的演员都经历过这样的训练,它能帮助演员打破常规,达到更高的表演境界。你刚刚的感受就说明,你有解放天性的欲望,你天生是个做演员的料。”
“我……我听不懂。”
“你有在黑暗里舒展自己的欲望,黑暗之中我们可以做自己最真实快乐的样子,你看那些话剧演员,他们在台上是看不到台下的,只有台上的一点亮光,他们身处黑暗,只感受得到自己,才能表演得更灵动。”
看严冬没有回应,白海平的手滑向她的肩膀,轻轻搂住了她。
“举个例子……六一儿童节那天,你穿着小兔子的衣服在台上,看到台下的人在看你,是不是就很不自在?你怕自己跳错,怕衣服太热,怕自己出丑,没法自由地表演。现在叔叔看不见你,你再跳一遍兔子舞,看看是不是跳得更好,更开心?”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让严冬对温和友好的白海平好感倍增。他见过那么多世面,说起什么都头头是道。听他这样讲,严冬便十分听话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面的空白区域,边唱边跳了起来。
LeftLeftRightRight
Go Turn Around GoGoGo
……
果真,黑暗里的舞蹈与动作更自由和惬意。这和一个人的独处不一样。独处时,人尚且能看到自己的肢体,能看到自己和周围物体的链接。可黑暗之中,人与世界不互相凝视的时刻,大概是一个生命可以重温混沌母胎的时刻,类似小孩子们蒙着被子和头纱四处乱窜的快乐。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形态,没有审判。
无需担心,也无需负责。
“开心吗?小冬。”
“开心!”
“小冬,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戏剧表演需要你放开自我,感受角色的情感,我觉得现在还不够。我考考你,如果现在你不是在跳舞,你在真实的扮演一只小白兔,你会怎么演?”
“我……我在森林里,一边快乐地玩耍,一边……也会担心大灰狼突然出现。”
“小冬真有想象力。那你就把衣服脱掉,尝试扮演一下它吧,小白兔在森林里是不穿衣服的。”
“啊?脱掉?”
“对,贴近自然。这个过程会非常独特,通过脱掉外在的束缚,你可以更深入地探索和体验角色的内心世界。你要相信我,作为第一个发现你闪光点的人,我希望你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而且,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机会很难得吗?为了配合你的表演,整个世界都关灯了,整个楼都安静了。叔叔什么也看不见哦,不用害羞。”
从人群里第一次被白海平关注到,说她是跳艺术体操的好苗子,到耐心询问她的意愿,为她塑造起一个做演员的梦想,严冬感觉自己就像平时玩的铁皮弹跳青蛙,被对方一下又一下地上了发条,不由自主地就听从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