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11)
平京四年,冬。
又下了雪。
她们叫醒阿姐来吃药。
我看见阿姐艰难的睁开眼,费尽所有力气才撑起身来靠坐在榻上,她的手腕搭在榻沿,瘦的像枯枝。
我快不认识她了。
我印象中的阿姐一直是活泼漂亮的,常常带着我去京城的大街小巷找卖糖葫芦的小贩。
其实我不喜欢吃糖葫芦,比起那酸的掉牙的小红果子,我更喜欢甜腻腻的桂花糕。
但我从来不告诉阿姐,我喜欢她带着我遍寻京城,从城西到城东,从城南到城北。
她不厌其烦的对笑容可掬的糖葫芦小贩炫耀,“我妹妹爱吃,买给我妹妹的。”
好像妹妹要吃糖葫芦是天一样大的事情。
那时她站在阳光下,是骄傲嚣张到使我安心的纭墨,是我的阿姐。
我的阿姐多么厉害,文能出口成章,武能耍枪弄棒。
她总会捏着我的脸颊说我的名字好听,她叫我阿染。
她说,“阿染,阿染。”
“你一定要平平顺顺,漂漂亮亮的长大,你要长成像糯米团子一样软乎乎的小淑女。”
“咱们不怕别人欺负,阿姐会永远保护小阿染的。”
可她后来认识了苏景淮,轻易的将一辈子交在了深宫。
那枯枝一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我抬起头。
阿姐冲我笑了笑,“阿染是不是觉得宫里憋闷,待会儿让阿娘带你去太波湖走走。”
她摸摸我的头,眼里有数不尽的爱怜,“阿姐在湖里种了一朵冬莲,正好阿染代我去看看开了没,好不好?”
我懵懵的点点头,阿姐便很开心。她说,“阿染乖,再和阿娘陪陪我吧……我太想家了……再陪陪我,不要不开心……”
我一点也没有不开心,能陪着阿姐,我很开心。
可我看得见她的疲惫与虚弱,我心疼她。
空药碗被收走,我看见那小宫女转身时偷偷抹眼泪。她们说阿姐要死了,尽管她们避着我,我也还是听到了很多次。
要死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家都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动了,死了就是从此以后我看不到她了,死了就是切断了我的所有思念,我再哭再闹再想再念她也永远不知道。
死了就是无法挽回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阿姐要死了,她要去别的地方。我不怪她丢下我们,她活得苦,她想走了。
阿姐又睡着了,也许是昏过去了,这样挺好的,比醒过来以泪洗面好。
阿娘握着我的手,寸步不离的看着她,眼里全是贪恋。
门悄悄开了,阿姐身边的大宫女琳琅迈着碎步进来,悄悄的同我阿娘说,“夫人,皇上还在外面站着。”
阿娘还未开口,睡着的阿姐却呓语起来。
“不……不见……不见……阿娘我不见。”
昏暗的灯火下,我看见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泪痕闪着细碎的光。
她只说不见。
快到酉时的时候,阿姐突然醒过来,她的眼神变得清清朗朗,手脚变得有力,穿好了衣服,挽好了发髻,就像病完全好了似的。
我看着她覆上铅华,点上朱唇,明媚傲然。
她问琳琅,“苏景淮还在外面吗。”
琳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阿姐说的是皇上,连忙跪下说是。
阿姐便说好,她走到门前但并不打开门,只隔着薄薄的窗棂纸唤到,“苏景淮。”
那一瞬间好像连雪都没了声音,世界寂静了好久好久,门外有个黑影才跌跌撞撞地扑上来,他的手印在她的影子上,徒劳的想要握住她。
“墨墨!墨墨!你好了吗,你的病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让他们来看看你,他们说你不行了,我就知道他们是骗人的,墨墨,你让我看看你,你打开门,我看看你……”
阿姐又叫了一声,“苏景淮。”
他终于不说话了,静静的立着。
她说,“你答应我三件事。”
他连连点头。
她叹了口气,伫立良久才继续说,“第一,永远保护纭家,不要叫我的家人受委屈。”
他又连连点头。
“第二,我死了以后,不许把阿染封为皇后,让她待在我阿爹阿娘的身边,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
他惊到,“墨墨!”
“第三,莫要来我灵前祭拜我,莫要扰我长眠,我不想看见你。”
他不敢置信,“墨墨!!”
“这是你答应我的,你记住,是你已经答应我的……”
“你若敢毁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阿姐叫宫人们封上了门,对苏景淮的拍打哀求置若罔闻。
阿娘已然哭成了泪人,阿姐跪在她面前说自己不孝,阿娘只抱住我们一起流泪。
我挨着阿姐,被她身上的骨头硌得生疼,蓦然想到一个叫油尽灯枯的词,眨眨眼,我也哭了。
和苏景淮的那几句话耗尽了她的生机,不多时她便垮了。
大约是戌时吧,躺在榻上的阿姐就出气多进气少了,喂的药她一口也喝不下去,全吐了出来。
她忽的睁大眼睛,急切的喊我名字,“阿染!阿染!”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她的头偏过来,眼神空洞,神情急切,“阿染!”
我应答,“阿姐我在,阿染在!”
她的手死死回握我,捏的我生疼,“阿染!花开了吗?花开了吗!”
她说的是太波湖里的冬莲。
我没去看,但我知道该答什么。
“开了,阿姐,开了好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