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卿(14)
我将脸捂在他的衣襟上,沉默地摇摇头。
我留不住阿姐,我不想再留不住大哥。
太后反应过来是玄香夫人将她出卖,目眦欲裂,几欲疯魔。
她猛地撞开士兵,疯了似的扑向苏景淮。
一柄长剑贯透她的身体。
她愣了一下,没有去看那流着血的伤口,而是呜咽着哭起来,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理由。
她口里涌出血,仰着头无力地说,“苏雍,明明是你负我……”
先皇便是苏雍。
我看着她没了声息,突然后颈钝痛,眼前一黑,最后只来得及看见大哥通红的眼。
第 9 章
雨完全停了。
艳阳高照下的树木生长的郁郁葱葱。
这是个迟来的夏天。
我最近常想起大哥说的大漠,一眼望不到头。
其实何止大漠一眼望不到头,这皇宫也是,人心亦是。
最后被吊在城墙上的是太后。
大哥在送往刑场的路上被劫走,羽林军去抄丞相府,却扑了个空,阿爹阿娘已逃走,仆从也遣散了。
我可能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们了,我的亲人们,但万幸他们还活着。
我终于被废了,皇上念我年幼,并未责难太多。
玄香夫人被祭了天,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他们说玄香被祭的时候,皇上只冷冰冰的看着,半分动容都不见。
大家才知道当今圣上是这样一个心计深沉之人。
骄阳似火,绿树成荫。
三个月的阴沉让人心惶惶,好容易等到雨彻底停了,边关的战事也有好转,大家都松快的多了。
嬷嬷把屋子的窗都打开,好让阳光照进来,也好让我看到海棠树上的小红快乐的唱歌。
小红回来都有几日了,原来小鸟儿也是知道回家的。
宁妃姐姐来看我,与我说她想上边关战场的决心,她说自己虽身体病弱,不能金戈铁马近身博战,却也可做个军师出谋划策,保家卫国。
她打算等几月便去请旨。
我知道她可能想等我身体好一些再走,好了却自己的后顾之忧。
但我可能好不了了。
我这次着实病的厉害,东西都吃不下。
嬷嬷安慰我,说可能是被尸体吓到了,过几天依旧会活蹦乱跳。
可我自己知道,我大概是活不了了的。
现在的我和当时的阿姐像的很,我十分熟悉这种感觉,无力彷徨又安详平静。
无论我内心里多么抗拒,却还是喝上了那极苦极苦的药。
我知道,倘若我不喝,离开之后只会让对我好的人觉得是他们没有照顾好我的错。
皇上也常来看我,但他不喜欢说话。
他只站着看我喝完他送来的补药,随后又坐着看我出神。
他有一回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问我,“阿染,你会恨我吗?”
我不知该怎么答,看着他消瘦的脱了样的脸,最后只说,“皇上还需保重龙体。”
他震了一下,嗫嚅着,“你为什么不叫我冰冰了,我是冰冰啊。”
我反复观摩那张脸许久,才敢坚定地摇头,“不,你是皇上。”
他颓唐地低下了头,许久,掩着面轻声啜泣起来。
我渐渐病的糊涂起来,大多时候都是在迷迷糊糊地做梦。
我看着阿爹给我们扎风筝,小小的我在旁边拍手笑着,阿娘给我扎上两个圆圆的髻,阿姐和大哥在一旁玩笑打闹。
梦里的时光好快乐。
可这样快乐的时光也只能在梦里看到了。
我这一生可真是幸也不幸。
幸也不幸。
有人握住我的手。是阿娘吗?
我费力睁开眼。唔。是嬷嬷。
嬷嬷也疼爱我,嬷嬷是我的第二个阿娘。
气渐渐喘不上了,我看见皇上给我擦了擦汗,他说,阿染,以后要好好生活。
还有。我对不起墨墨,我会用余生来补偿我的罪孽,只求她在黄泉路上等等我。
阿染,去吧。这次可以安心了。
我费力的理解着他的话语,恍惚间看见海棠树再次繁花似锦,意识渐渐清明又渐渐沉入混沌。
我好像还是飞出去了。
我成了鸟儿,长出翅膀,飞出高墙。
飞啊飞,飞啊飞,飞了好久,终于落在阿娘的手心。
番外一
苏景淮第一次见到纭墨,是在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
他那时还不是太子,正在和其他皇子为储君位水深火热,为娶谁做四皇子妃而焦头烂额。
中秋夜宴,章华宫内筹光交错。他憋着一腔酒气外出散步,在月朗星稀的花园里遇见了一位女子。
一位……特别的女子。
他站在暗处,呆愣地看着那女子一脚将李御史家的大公子从背后踹倒在地,手脚利索地给李公子头上套上麻袋,然后骑在他背上拳拳到肉。
该是极狠的,李公子嗷嗷叫着说好汉饶命。
那女子月光下依旧明媚的脸上扬起狠厉,二话不说又朝着李公子的脑袋上砸。
一拳,“叫你说我妹妹笨,啊?”
又一拳,“叫你说我妹妹傻,啊?”
再一拳,“疯了吧你,谁的妹妹都敢骂是吧?”
又补一拳,“你爹怎么教的你,不会教是吧,不会教没关系,你大爷我今天屈尊降贵教教你。”
还一拳,“教你善良做人!”
揍罢便利索抽掉麻袋跑了。
李公子哼哼唧唧扶着后脑勺坐起来,气急败坏的朝着四下无人的园子喊,“纭墨!你给我等着!”
纭墨。
他略一思索便想起了她的身份——纭丞相家的嫡大小姐,蕙质兰心,知书达理;上有个哥哥,才华横溢,玉树临风;下有个妹妹,却是生下来便有痴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