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处幽篁又逢君(329)
洌滳自认与仙君并非是能互问心事的亲切关系,难以接下玉子儿此番委托。玉子儿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时,一旁的苏方径直抓起他胳膊至得净玉玦跟前开口问道:“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子儿再想挣脱已然是来不及了,低声抱怨苏方几句便老老实实看向净玉玦等着挨训。净玉玦睇得他片刻,转头伸手轻触胤善肩头渡去仙气让他熟睡不醒来,末了才收回手抬头道:“坐。”
苏方不知净玉玦这番举动的用意,移眸看了看胤善,道:“说些紧要话也无妨么?”
“无妨,他睡着了,听不见。”净玉玦看向玉子儿又道,“你闹了一圈妖,最后找了苏方来,是想问我关于戎弱的事?”
玉子儿甩开苏方的手利落坐下,面对净玉玦丝毫没有收敛脾气的势头:“谁叫您甚么都不肯告诉我。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反正您常有许多事不与我说。可您为何要瞒着胤善?至少,让他知道‘净玉玦’是哪路神仙并无不可呀,守着他的是‘净玉玦’,神天戎弱只是偶尔借了身躯,这般说明后胤善自会懂了。”
瞧着玉子儿着急的模样,净玉玦竟是觉得有些好笑:“他知不知道净玉玦是谁,与你何干啊?”
“怎与我无关了!”急话出口后玉子儿转念一寻思,似乎的确与他无关的。倒不如说,胤善不知道仙君是谁更好了,免得像瑶礼那般太过执着祸害了仙君。如此想来他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既然仙君都这般说了,以后便不让胤善知道您身份。您就是莫悲喜,平平淡淡守护完他这最后一世,我与玉银儿便随您一道回天上去,从此再不相逢。这般,可当真是太好了!”
玉子儿开心得拍起手来,随后正经又道:“我去告诉玉银儿,让她也别说漏了嘴。”
待得吵闹的玉子儿走后,苏方才道:“您并无隐瞒身份的必要,却还是这般做了。我想,未必如同轻彩云染所说的是因为嫌麻烦。”
净玉玦笑道:“玉子儿说得对,护佑完胤善这一世,我与他便再不相逢。既然如此,何必添麻烦呢。以后,谁都不能再对胤善提到净玉玦这三个字。”
第一百二十九章:雾海孤帆问悲欢
出封殷又乘船入凡海。凡海之境内船只来来往往,多是载着货物送往诸国贸易,洌滳前去询问了一周遭却是未觅得往生海去的船只。
生海太远,周围除了一只小岛便再无其他有人居住的地方。无人,何来的商贸,何来的财富。便是没有足够容纳下五十余人的大船往那里去的。即使有船为了赚取钱财愿意载着他们去生海,那船也不够大,仅容得下二十余人。
正当净玉玦尚且在琢磨如何不惹他人惊疑自然而然地弄出一只大船来时,胤善便拿出贴身而放的金块让净玉玦去换成银两分发给随行的士卒,算是遣散他们回家的盘缠了。
士卒接下银两,掩不住脸上的欣喜,像是怕胤善反悔又收走一般立即揣入怀中。识禄低头看着裳羽递上的银两久久未接,直至其他士卒皆是向胤善道过谢等待最后一道散去的命令时才抬起头看向玉银儿。
往时每日都能见得她,便不觉情根生长,如今面临离别时,才恍然发现早已是不舍得。
好似故意一般,裳羽又拿出了之前委托时许诺的余下四十两一同塞进识禄手中,道:“这些足够你兄弟二人都娶妻了。回帝焉之后找个不用出远门的差事做,好好照顾父母妻儿。”
识禄蹙眉抿着唇,半晌后将银子推还给裳羽,终于开口道:“拿钱办事,宫里给的银两是护送殿下,殿下若未平安回到汝陵,我又岂能途中折返。若不能随行陪同前往生海,我便在此处等,等诸位回来。”
裳羽笑问他道:“只是为了信守承诺?”
识禄不由自主看向玉银儿,末了急急低头行下礼:“人若食言失信,有求时,岂得旁人相应。我没本事,虽说是殿下护卫,一路行来却不过是白穿一身铠甲,可有可无。但,以命换命的时候,我不就是殿下一次活命的机会么。”
听得他此言,知晓舟谦死法的裳羽便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玉银儿转头看向净玉玦,像是恳求一般。净玉玦余光瞥见了,叹口气道:“原本是因船只载不下才遣你们回家。此去生海不知需多少年,你当真愿意在此等候?”
识禄起身点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无论多少年,我都等。”
“那你弟弟的亲事怎么办?”苏方问道,“你不送银两回去,他与心仪的姑娘不就无法成亲了么?”
识禄脸上的神色缓和许多微微有了笑意:“应征时宫里已是给了一半银两,那时我便托人送回去了。再加上家里的那些,应是足够了。”
净玉玦抬眼睇向其余士卒,问道:“诸位呢,也愿意等?”
士卒们相互看看似有迟疑。净玉玦见得了不免笑笑,又道:“不必勉强,去留你们自己定夺。”
听得此言的士卒们走了一些,也留下来一些。留下来的人身着从汝陵出发时便穿上身的铠甲立于海津渡口处目送胤善上船去。他们之中有些是为功劳,有些也并非单单是为功劳。
生于卑贱,长于卑贱,便也以为余生许多年终将如蝼蚁般不值得被谁记挂,到头来横死街边时有个拿着俸禄的人推一辆板车将尸体拉进深山扔下沟里便算得上是个好结局了,索性学起那些个相同出身的地痞子坑蒙拐骗活一日得一日——那些不仅仅是为功劳钱财的士卒或多或少都是这般的过去。父母早亡,无家可归,若是不学得坏一些,只怕在街边一躺下便再也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