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承君恩(160)
崔妄难得休沐,也溜达到了这绿石书院来。
平日里他是不来的,一则他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当年考科举已经考去了他半条命了;二来呢他出身不好,总带些市井气,同这些书香世家出来的文人公子们说不到一块去。
他今日来此,是给苏怀月带了消息过来。
崔妄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抬头,是苏忠文那张眼神炯炯的画像。
他倒也知道,这苏忠文从前是那小太子的老师。
“那两人么,身体都无大碍,如今已在掖庭安顿下来了,苏娘子安心便是。”
苏怀月长长松了口气,抬头,风吹动她父亲的画像簌簌作响,仿佛也在说,他知道了此事。
苏怀月从怀中拿出几件首饰,都是那时萧听澜非得塞给她的。
她一直没用,这会儿便挑了几件成色好的送到崔妄跟前:“多谢大人了。”
崔妄虽则那时在刑部连声说“使不得”,这会儿没有“旁人”在场,收的是极快。
他眼睛毒辣,一眼看出这些价值不菲,倒还退回来几件,笑道:“客气了客气了,这几件就足够。”
苏怀月又把那几件推还回去:“听闻崔大人在城郊办了个悯幼堂,专门收容孤儿,想来是比较费钱了,这些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这事情她还是从柳眉处知道的。
因着柳眉家那道士总叫她跟着个尽可能阳刚之人来压制什么邪祟,皇帝是托付不了了,道士便推荐了刑部。
说是刑部常有阴祟,非至阳至刚之人恐怕坐镇不住,柳父的眼光便打到了刑部尚书崔妄身上。
自然柳眉是不愿意的,但也被迫从她父亲那儿了解了崔妄不少事,其中就有这新近开的悯幼堂。
苏怀月想起来那时在刑部同崔妄闲聊,崔妄曾说起他自己是个孤儿,倒也为此事感到动容。
崔妄也是确实缺钱,见苏怀月这般说了,便也不客气,一一都收了:“届时崔某人也在那悯幼堂立块影壁,刻上苏娘子的名字。”
苏怀月一笑:“那便先谢过崔大人了。”
冬日苦短,本就没什么新鲜事。苏怀月又困于有限的几个地方,更是日子枯燥又寻常。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冬去春又来,迎春花悄然盛开,已是第二年了。
日子转暖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靺鞨人的朝觐。
为了这件事,莫说宫中,就便是京中也人人既紧张又期待。
要知道前朝在靺鞨人手中是屡败屡战,屡战又屡败,也就是新帝登基以后,这靺鞨人才老实了一些。
不过也有人说这靺鞨并不是老实了,只不过是如今的木拉尔大君老了,暂时偃旗息鼓罢了。
等到木拉尔大君一死,年轻人上台,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而此番来朝觐的,便是如今靺鞨部中最有威望势力的两个年轻人人,木拉尔的长子炎珠以及木拉尔的弟弟,炎珠的十三叔,魔蝎那。
不过直到苏怀月跟着老师去了接见靺鞨使团的大宴时才知道,其实靺鞨还来了一个人,听说是炎珠的妹妹,一个名叫阿刺海的靺鞨女子。
苏怀月自然不会忘记。
阿刺海,开在严冬之中的白瓣黄蕊的小花。
不过这位阿刺海却并非“小花”,而看起来十分张扬。
“此番前来,先生是想让你见证这种盛大的场合,长些见识。咱们做史的,最重要的便是‘见识’。”
苏怀月应下,本打算确实如宋白砚所言同柳眉一道老老实实在下头长见识,但在靺鞨人抬上一张大弓的时候,她敏锐地感觉到,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有几分紧张了起来。
那是一张巨大的牛角大弓,制作十分精良,弓弦不知用的什么制成,崩得非常紧。
起先靺鞨人并未介绍这张弓的来历,只说是献给皇帝的宝物。
并叫了几个靺鞨的武士去拉弓,竟而无一人拉开。
靺鞨人便又邀请在座的大启人来拉弓。
几个文臣上去尝试了,确实拉不开,说了几句客套的赞语。
随后几个武官跃跃欲试,也上去拉弓,竟然也是无一人能拉开,这下所有人都对这张弓都有了些赞许之色。
靺鞨人便在这时突然发难。
炎珠起身,昂然看向了宝座上的萧听澜:“这张弓,乃是当年南营大将军的珍藏之弓。陛下,您可还记得?”
南营大将军?
苏怀月想起来了,那是萧听澜成名的那一战。
大雪后的满月之夜,他孤身上了悬壁,一箭射穿了靺鞨南营大将军的头颅。
那时萧听澜用的是什么弓?
按照天胤当时的腐败,恐怕用的不过是柄劣质小弓。
便见宝座上的皇帝眯了眯眼,嘴角浮起来一个笑,是一个被勾起来往昔回忆之后的傲慢的笑。
他看着下面这个心思昭然若揭的靺鞨人,缓缓道:“弓是好弓,人,朕如今已不记得了。”
炎珠冷冷笑起来:“陛下当年的英姿,至今仍旧在我们靺鞨十六部之中流传。听闻陛下曾研究了一种阵法,有六种应敌的变化,而我们靺鞨的骑兵近来也研究出六种攻势。”
他挑衅地看向了萧听澜:“不知此番炎珠可否有幸,亲身与陛下一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堂堂一国之君,哪能容得亲身试阵?
几个性子比较急的臣子已忍不住起身斥责炎珠。
但炎珠早就是有备而来,只直视着萧听澜,冷笑道:“陛下难道是怕了么?”
“还是说……”他环视那些叫得最欢的大臣,“陛下当年的铁血手腕如今已成了这般无用的唇舌之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