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12)
是以,教导这个十一殿下,于他而言,就如同探囊取物般简单。
若非圣人那一旨赐婚,以他的才华,就是太傅一职,他都是当得的。
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
只可惜那个又蠢又平庸的公主,坏了他的仕途。
等着吧,待他手握权柄,自不会有这公主好果子吃。
他闭上双眼,收敛思绪。
再睁眼时,他又是那个谦谦君子一样的人了。
而后,他开口,温声道:“微臣还不知殿下名讳。”
“我么。”这少年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失落——他的名讳是当年元后亲自取的,说起名讳,自然会想起自己那不得善终的母亲,对于一个受尽了欺负的孩子而言,想起了母亲,当然就会悲伤失落。
“我叫秋冥。”
……
十一皇子宫秋冥离开后,他也准备离开了。
收拾好书案,他吩咐仰月抱了琴,这便准备回府。
行至闹市,他忽而被人轻轻地撞了一下肩膀,他皱眉望去,却听那人连连道歉。
“罢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而,刚才那人撞他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中,被人塞了一道小小的纸团。
——那人是承平的眼线。
能够使得承平这样谨慎的人贸然给他递消息,想必,是宫中出了大事。
是什么事情呢?
他一路神思不属,回到了公主府。
……
回到公主府后,他支开身边的侍从,坐在窗下,缓缓地展开了手中的纸团。
【太子旧疾复发,性命垂危,然而我看着,却觉得太子的旧疾,有些蹊跷】
太子……
他敛下双眸,手指不由自主地屈起,思绪万千。
若是太子死了……
不,不能这样想,这是大逆不道。
他攥住了手心的纸张,片刻后,他闭上双眼,平复心绪。
而后,他这才将纸条放在烛火之上,让它静静燃烧。
幽微的焰火在黑夜之中悄然无声地燃烧,而后,落下了一片漆黑的灰烬。
窗外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而他站在这烛火前,像是一道静默的影。
后来又过了几日,卫玉楼听闻宫中传来消息,说是太子病危,而圣人震怒,已杀了好几个无用的太医了。
说来也是可怜,这太子的病有蹊跷,几个太医,发现不了这些许蹊跷,又能如何诊治太子呢。
圣人也怀疑太子的病症乃是人祸,然而寻人查了又查,却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也正因为什么也没查出来,所以才格外叫人生气,这几日圣人杀了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泄愤,又借故查了好几家富户……如今,京中人人自危,就连国子监的学子,都暂时不必前去上学。
而九皇子宫兰仪,也早早地就前往大相国寺,为太子殿下祈福去了。
如今这局面,于某些人而言,很是糟糕,然而对于卫玉楼来说,太子病危,才算幸事。
——自他与公主成婚后,意图靠着太子青云直上的美梦,便彻底破碎了。
他成了驸马,太子于他而言,不算助力,反而是绊脚石。
若是此番能够除去绊脚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这几日他没有出门,只是待在房中,静候宫里的消息。
又过了几日,宫中果然传来消息,说是太子……薨了。
卫玉楼初闻此言,心下先是一喜,而后,眼眶才慢慢红了。
不论怎么说,太子身份尊贵,更何况,他又是其皇妹的驸马,是以,他需要悲伤,需要难过。
他闭上双眼,眼泪,缓缓地落下了。
……
太子薨逝,举国哀之。
今日太子下葬,卫玉楼也跟着众人一起,参加了太子的葬礼。
他穿着素白的衣衫,整个人的面色都苍白到了极致,眼下乌黑,眼眶微红——一副哀伤不已的模样。
他乌发如瀑,只用玉簪轻轻一绾。
他身形瘦削,宽袍大袖,更显得其摇摇欲坠。
他的试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棺椁之上。
太子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圣人也是天潢贵胄,太子能死,圣人……
不,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微微闭上双眼,平复心绪。
而一旁的林丞相见他这样一副憔悴而哀伤的模样,心中便是一声叹息。
当年太子隐瞒身份与卫玉楼相识,更是引为知己,恨不得当场结拜,而后来卫玉楼有些功名在身后,便也投入了太子麾下,为太子幕僚。
太子对他有伯乐之情,又待他如待君子名士一般……此番太子过世,卫玉楼如此哀伤,倒也合乎常理。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徒留活着的人哀伤。
也是造化弄人。
林相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怕卫玉楼的肩膀,低声道:“节哀。”
卫玉楼闻言,眼眶却更红了,“……多谢丞相。”
“……”
看着眼前这哀声阵阵,白服如云的景象,他低下头来,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太子死了,这很好,这再好不过了。
从今往后,他便不必守着一个太子党的名声了,当然,他仕途上的绊脚石,也少了一块。
当年他微末之时,太子始终以礼待他,对他看重非常。
他很感念太子的恩德,他也相信,太子若是登基,必定是个明君……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今太子已死,他离入仕,更进一步了。
“卫郎!”
耳畔忽而传来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他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却见九皇子宫兰仪穿着白衣,打扮得很是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