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降落(154)

这会儿太阳正晒，杨君鸿掏出墨镜来，问江屿戴不戴。

“我不戴。”江屿朝前走，“戴不习惯。”

杨君鸿于是自己戴上，黑色的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着利落流畅的下颌线。他走在江屿旁边，又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江屿低头看脚下的路。

小时候岛上都是坑洼土路，一到台风季土坑就会积满水，一脚踩下去裤腿肯定是要湿的，后来修了路才好一点。

笔直平整的道路在眼前延伸，两旁坐落一排排人家，江屿循着记忆往前走，杨君鸿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

一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看，也有人认出江屿来，小声说：“这不是江家那个大儿子吗？”

“不是说跟他姑姑去大城市了吗？”

“这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吧，小儿子回来，大儿子也回来了。”

“肯定出事了，警察都来好几趟了……”

江屿假装没听见这些议论，转头跟杨君鸿说：“我得回趟家。”

他其实不知道应不应该把那个地方称为家。

杨君鸿应道：“哦。”

江屿继续说：“一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管。”

杨君鸿皱起眉，见江屿神情严肃，只好点头答应，“行。”

江屿这才继续往前，穿过一条幽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对开的铁门半敞着，门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锈迹。江屿伸手推开，听到了涩耳的吱呀声。

入眼是四周被围墙围起来的一进院子。院子其实挺大的，但因为墙边四处堆放杂物所以看起来有些逼仄，最显眼的要属墙上挂着的一张破旧渔网。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一个女人正蹲在小板凳上，在桌子前面吃饭。

听到声音，何美兰抬头看过来，起初有些茫然，很快她就认出了江屿，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顿时睁圆了，放下碗就朝他扑过来。

第九十二章

何美兰身材矮小，爆发力却惊人，几步就冲到江屿面前，一把扯住江屿的衣服，对着他又捶又打，嘴里厉声喊道：“你爸出事了，都是你还有那个臭女人害的，你还有脸回来！我打死你打死你！”

江屿站着没动，杨君鸿愣了一下就要上前，被他用眼神阻止了。

就在这时候，江丰瑞从堂屋冲出来，从后面抱住何美兰，紧接着他看向江屿，吃惊地喊道：“哥？你怎么回来了？”

杨君鸿挡在江屿的身前，江屿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别管”，随后绕过杨君鸿走到何美兰面前。

何美兰身材瘦小，江丰瑞一米八几的个头想要控制住她本该没有问题，但何美兰像是疯了一样，双脚离地了还在不停踢踹，原本扎着的头发也松开了，披散着弄到了她的脸上，她的双眼就在散乱的头发后面恶狠狠地朝江屿瞪过来。

这眼神江屿很熟悉，因为何美兰从小就是这样看他的，好像他是仇人，恨不得用眼神从他身上剜下肉来才好。

江屿面无表情地盯着何美兰，何美兰大概是被他神情吓到，渐渐地不敢动了。江丰瑞松了口气，在看到江屿的表情时也吓了一跳，小声说：“哥，你……”

江屿没有看他，依旧看着何美兰，突然问：“江建波真是我爸吗？”

何美兰愣了愣。

江屿继续说：“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儿子吧。”

何美兰呆愣了几秒，很快就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江丰瑞几乎要抱不住她。

“我才没你这样的儿子，你这个扫把星！也不知道是那个臭女人跟外面的哪个野男人生的，抱回来让我们养，我凭什么养你啊你这个小王八蛋！要不是看她每个月寄钱回来我早就把你扔到海里让你淹死算了！”

江丰瑞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手一松，何美兰就又朝江屿扑了过去。

杨君鸿闻言也愣了，但当何美兰挣脱的那一刻他便警惕起来，挡在江屿面前抱住他，背对着何美兰，感到何美兰的手指甲在他后背重重抓了一下。

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把江屿拉到安全的地方，转头冲何美兰吼道：“我告诉你，我可是有病，艾滋你知道吗？就是你那个废物老公传染给我的，你要敢上来，我就抓破你的脸，让你跟他得一样的病！”

何美兰一个激灵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杨君鸿，浑身颤抖着发出“啊啊啊”的叫喊。

江屿瞪了杨君鸿一眼，把他推到旁边，对着何美兰冷声说道：“有人拿枪逼着江建波去赌吗，他今天这个下场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活该。”

江丰瑞又赶紧抱住何美兰，何美兰像是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为什么不给我们钱？当初要不是我们替她瞒着兜着，她名声早就臭了，还能在大城市里过得那么潇洒！凭什么不给我们钱！”

江丰瑞听得头都炸了，干脆把何美兰拦腰抱进了里面的堂屋。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江屿转头去看杨君鸿，严厉地说：“你能别这么说吗，很好玩是不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

杨君鸿没遇过泼妇，又不能真上手去打，“我不是想吓唬她，谁让她对你动手？”

江屿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拽着杨君鸿的手在那张木头桌子上敲了好几下，边说：“呸呸，大吉大利。”

杨君鸿跟他学，“呸呸，大吉大利。”

江屿抓着他的手继续敲，“我一点病也没有，我长命百岁。”

杨君鸿学道：“我一点病也没有，我长命百岁。”顿了顿，他又嬉皮笑脸加一句，“我要永远陪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