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25)
后来,江未听说,那位修女去世了。
老太太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受苦,寿终正寝。
葬礼在教堂举行,然而沈淮棠没有去参加,她静默地站在山茶花田中,远远看着即将开始的仪式,俯身用力,折走一支修女生前最宝贝的贝拉茶花,便离开了。
江未终于在海滩边找到沈淮棠。
这一片海滩距离住宅区很远,需要走很长时间的路,鲜少有游客愿意过来。
他骑着自行车弯弯绕绕,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呈大字型躺在沙滩上的人。
沈淮棠躺得四仰八叉,四散的长发像是茂密的海草,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湛蓝如水洗的天空,嘴里叼着一朵鲜红的花。
瞳孔倒映出万里无云的一碧万顷,与火焰般燃烧的大红花朵,两厢冲击,在她淡漠沉郁的眼睛里混杂出惊艳的色彩,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艳丽。
轻轻一眨眼,波光潋滟。
大海的浪潮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她在阳光下雪白的小腿,给浅色的裙摆染上潮湿的深色。
江未一步步走近沈淮棠,发现那朵贝拉的根茎却在她嘴里,已经被嚼得稀烂,类似某种泄愤式的攻击。
她没有看他,只凝视着远方。
海潮阵阵,偶尔汹涌,冲到她的腰部,没过她的指尖与手腕。
江未如以往一般,坐在她身边,许久只轻声说:“太阳要落山了,回去吗?”
沈淮棠侧头看向他,口唇微张,恰逢一波细浪打来,眨眼间便带走掉落的花朵。
她情不自禁坐起,凝视着花朵顺着退潮的海浪离开视线的轨迹。
许久,她才收回注目礼,微微偏首抬眸,流水般的长发从圆润的肩头滑下,掺杂在其中的细沙也簌簌而落。
紧接着,沈淮棠对江未说出认识以来的第一句话。
她说:“我可以抱你吗?”
爱的证据
沈淮棠说话时,嗓音轻轻,语调柔和,见江未些微愕然的神情,也未觉得不妥。
听到这一段,飞机上沈淮棠的反应,与愣在当场的江未并无不同。
她难以自持地睁大眼,微微皱眉,感叹道:“没想到我胆儿这么大呢。”
江未沾沾自喜地说:“都讲了,以前你对我的喜欢,那是无人能比。”
沈淮棠抿抿唇,追问道:“那你当时答应我了吗?”
江未回想起当时状况,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准确地说,我当时还没来得及答应。”
因为沈淮棠看似在征求他的同意,实际上在他呆滞的时候,便直起身子,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江未的呼吸一窒,而后他感觉到,她在颤抖,幅度大得几乎遏制不住,短短几秒,她就难以再抱住他,双手滑落。
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双手,掌心包裹她的手背,意外发现,她的手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咬痕。
这是江未第一次意识到,沈淮棠是一个病人,是精神科的病人。
她似乎极度痛苦,却不知该如何表达,那看不见的困兽在她身体内横冲直撞,直叫她遍体鳞伤。
当然,江未为判断沈淮棠与修女的情感应该还没有到那份上,所以这是在移情。
值得注意的是,她说的是“我可以抱你吗?”而非“你可以抱我吗?”
这是一个询问而非示弱的请求。
是她自尊心过高,到现在这地步还要破碎的颜面,亦或是,以往她一直是安抚他人的身份……
她在通过模仿慰藉,来给自己镇痛。
于是江未抚开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露出那张欲碎的容颜,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轻声问道:“我可以抱你吗?”
未等她回答,他便张开双臂紧紧地将她抱住,将她所有的脆弱收入怀中。
沈淮棠的无助被他稳稳接住,终于脱力,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久久地沉默着,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
光线收束隐退,无尽的夜色终于到来。
同样的,在飞机的轰鸣声中,七八年后的沈淮棠也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故事瑰异绮丽,又有些让人不适,如今随性淡然的她,很难想象或是共情当年自己情绪失控至祈求拥抱的场景。
就像那朵明丽却糜烂的山茶。
江未敏锐地察觉她的情绪,当即笑笑,歪着头问道:“你相信了?”
沈淮棠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弯弯眼睛,狡猾地说:“我现编的故事怎么样?大作家,看看我有没有写小说的天赋?”
“这真是你现编的?”
“当然,最开始就说了嘛。”江未甚至有些自得,对她眨眨眼,“别想了,耗费脑细胞,不过你要是想把它作为灵感写到新小说里去,也可以商量哦。”
沈淮棠以审视的目光凝视他的眼睛,片刻后,只轻轻一笑,将视线转移至窗外,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天空。
回到鹤城后,他们也没有再提及此事,或是这个故事。
这些天,她在料理书店之余,将那天和江未与狗子们一同去枫叶林时,精挑细选出来的枫叶拿了出来。
枫叶保存得非常完整,她用烤箱烘干,平铺在洁净的白纸上。叶子上金色与大红渐变的颜色似乎还带着胡桃镇的气息,绚丽如火烧云夕阳。
她仔细将枫叶粘好,用玻璃压平,将这金秋燃烧的一剎那封存装订进定制的硬枫木画框。
由此,虚无缥缈的记忆似乎有了切实的落脚处。
她给江未打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阿棠,怎么了?”
这是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