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港(150)

林奚自小见惯了这些，不参与观览，从主甲板转向三层，倚着围栏远眺。

远处的海面蓝得透亮, 碎金般闪啊闪。

总算是安稳离境了, 她的心也终于安下一半, 偏头看跟过来的路清让。

他穿了件暗蓝的大衣, 海天作景, 肩宽胸阔大步而来。

迎着风, 衣袂和额前碎发一同在余晖里飞起来。

怪好看的。

路清让想催她去休息，又识趣地保持了缄默, 只站到她身旁，张开双臂把人捞进怀里。林奚便顺势卸掉所有紧绷的力气, 埋进他胸膛，闭起眼睛感受暖融融的落日烤在背上。

察觉到她的筋疲力尽，路清让又把手臂收紧了些，托住她的疲惫。

远处是阿拉伯民族的赤白黄的色彩，近处是被夕阳染成橙红的海面。

天宇间一片浓墨重彩，像张油画。

可这么漂亮的风景，欣赏久了也有些腻味，路清让低头在林奚鬓角轻轻一吻，哄她回去睡觉：“回舱吧，一会温度会降得很快。”

正说着，三层拐角又冒出来个姑娘，手舞足蹈地大叫：“林——”

路清让一怔，两人间的缱绻气氛被突如其来地中断了。

林奚不明所以，从路清让怀里起身，刚转头去看，女孩已经加足马力冲到她面前，结结实实给她一个熊抱，吱哇乱叫：“啊啊啊啊！我终于见到女生了！啊啊啊啊！”

林奚：？

路清让：？

“你是？”

林奚嘴角一抽，想冷静拂开她的手，不料对方抱得太紧，纹丝不动。

路清让也不得已出手帮忙：“那个，麻烦先放开她……要把人勒死了！”

等隔开半步距离，认真看到对方的样子，林奚瞬间确认了她的身份——红扑扑的脸蛋，齐耳短发，健美的胳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实际上，全世界范围内上船工作的女性都少之又少，万中不足一。

见到中东办公室还有这么一位女性船员，林奚稍感讶异。

“叫我小余！”女孩咧着嘴笑，又忍不住兴奋，“我最近跑船，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同性了！林……”

她碍于职务，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叫“小林董”，林奚已经替她补全后半个字：“叫我林奚。”

“林奚！”小余手舞足蹈地原地转圈，“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比视频里还好看！”

“什么视频？”

“你在学校讲话那个视频！讲得好好哦！我超级感动……”

路清让唇角微微一扬，突然觉得两个姑娘一冷一热、一动一静，不和谐得可爱。

小余倒箩筐似的滔滔不绝：“我刚上船时是个卡带实习生，现在我是正式的水手！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是三副了！……”

“嗯。”

林奚脑袋痛，敷衍点点头。

小余见她比阔别重逢的亲人还亲，拉着林奚的手不愿松：“我等一下要去上高刷烟囱油漆，不能旷班太久，刷完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嗯。”

林奚还是只点头。

“……那我走了，”小余依依不舍，转身前冲她绽放出一个最大的明媚笑脸，“可惜这次不走索马里，下次有机会我教你开M16步枪！”

林奚：……

送走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林奚精力耗尽，看了眼路清让示意她准备回房间休息了。

船员的起居舱室在同一层，最朴素的配置：一张床、一张沙发、一张桌子。

进了屋，林奚累得直接和衣而睡。

船上独有一套匹配环境的设施，诸如为了提高紧急情况下的人员响应速度，大多起居舱室不设复杂门栓，路清让合了门，低头仔细研究了下门锁，又想了想，干脆坐到对侧沙发守着她睡。

林奚累到极限，窗帘一拉，舱内彻底昏暗成一个黑箱子。

海浪是船的摇篮，她在摇篮里沉沉睡了三个多小时，再睁开眼打开灯，发现路清让还斜靠在沙发上，一愣：“你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晚上我也在这睡吧。”

吴江没跟她来，他还是不大放心。

“啊？”林奚又一愣。

路清让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不容反驳：“我睡这个沙发。”

林奚已然清醒，心思一转，忽地通透了，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小余那看一看。”

小余刚刚结束值班，在走廊撞到她，又兴奋起来：“啊啊啊啊！你干嘛去！”

“正要去找你。”

“啊啊啊啊！”小余受宠若惊，连声尖叫。

林奚突然觉得李年年也不算聒噪了，嘴角一动，满是无奈：“船上只你一位女性吗？”

“是。”谈到她的工作、专业，小余慢慢冷静了，“目前只有我一个。”

“你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去年。”

林奚点点头，示意去她房间坐一坐。

船上特意为小余留了一整片独立起居、盥洗的区域，和男性船员隔开。林奚来回转了两圈，仍没能放下刚刚的担心。

她从小和爷爷下工厂，不方便是她的成长体验里与生俱来的事。

她想起自己前段时间面对海洋学院学子的演讲，讲到“大家面对的是同一片海洋”，讲到她会“竭力保障各位安全”，这话还是太轻了。

至少在小余的真实工作环境里，轻得不接地气，轻得像句口号。

“我现在在跟着三副学习消防救生业务，跟着船长大副学习航行值班！”小余眉飞色舞讲着她的未来，“林奚！十年之内我就会成为一位女船长呢！”

林奚站起身，发自内心冲她笑了笑：“为什么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