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坠落一千次(144)

见梁孟徽点头，阮静筠才继续说：

“那一年，晓得我想要去国外上学之后，为了将母亲留下的东西全部交还予我，姨娘征得家里同意，曾来上海看过我一回。彼时，她同我讲了许多事情，过去的，未来的，其中有一件便是，劝我不要留法，而是悄悄转道去美国找你。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阮静筠偏头问梁孟徽，又笑道：

“我当时也是十分的诧异。

“记忆里，姨娘与你并无太多交集，可当年要与你约好在码头相见时曾出了一点点意外，就是她及时出现帮了我。又过去了几年，她竟还是盼我去找你。

“我实在不晓得，为什么连真实姓名都未曾向我们透露过的你，在经历了种种之后，于姨娘那里，还是要好过几乎是她见证着成长的傅斯乔，便直接问出了口。

“姨娘当时讲的道理是，与你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我从始至终都能记得……「我自己」。”

「小姐当年就是为了个男人彻底丢了平日聪明，甚至没了自己，竟什么都不管不顾，明明早就被骗过一回，到头来却还是抛夫弃女与他私逃，最后落了个连性命都交代的下场。」

「阿筠，自打你长大之后，许多时候看向傅少爷时脸上的表情，简直与她当年一模一样。每见到一次，我皆会成宿成宿的做噩梦。所以，我是绝不希望你嫁进傅家的。」

姨娘曾经提起的那些往事再度浮现在脑中，阮静筠一时心绪难宁，轻轻吐了数口气，直到冷凝的空气中掀起的那一小团白雾散去，她才继续道：

“她是觉得，在你面前时，我总是可以理智地衡量得失，冷静地计算对错，晓得怎么样做可以快速解决矛盾，清楚如何行动对自己会更好。这样用心维持的关系，才可以长长久久。

“而在傅斯乔面前，我却一贯情绪先于头脑，甚至还屡次三番骄横到不讲道理。又因为对他实在太过在意了，于是往往忍不住为了丁点小事儿就与他闹别扭。两个人情好的时候，对方当然愿意耐心容忍，可是婚姻不是朝夕的决定，一辈子几十年的光景，总是要想想以后的。”

讲到这里，阮七小姐突然笑开了，提声问他：

“梁孟徽，这话，你觉不觉得有点耳熟呀？”

梁二少嘴上没有回答，心中却知道「自然是」。毕竟，就t在刚刚，阮七小姐才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否定了他。

见他沉默着等她的下文，她便重新开口，讲：

“梁孟徽，你说会不会其实是因为在一段感情中，「美好」本来就仅是属于「当下」的。所以，勿管对方是谁，有怎样的神通，但凡朝着以后，以后的以后看去，总是免不了满目的荆棘，免不了使人心生惧意。

“可于我而言，如果那个人是傅斯乔的话……”

阮静筠缓了缓，显而易见的柔软从声音里流了出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了些许，她说：

“……我当然愿意为他冒天下所有的「险」呀。”

话到此处，她顿足在了原地，扭头看着梁孟徽，表情渐渐凉了下去，甚至多了几分严肃的意味，说道：

“我晓得的，你虽然不再追问我，但关于七年前我受伤的事情，你是一定要去打听清楚的。因此，我也得提前告诉你，虽然过程极其不美好，但我其实是庆幸当年没能和你一起离开的。还有……”

唇间忽然紧闭，她将话抿在嘴里。

实话讲，虽然之前在法国筹划后事时，阮七小姐确实是想要利用梁二少的身份为自己谋一条万无一失的退路，可她万万没料到，自己彼时的记忆竟然是偏颇与破碎的。面前这个人根本不曾辜负过自己，他当年头也不回的离开，在此刻的她看来，理由实在充分。

后来发生的事情皆是意外，她当然无法像从前以为的一样，心安理得地去利用他因为那些而可能生出来的「愧疚」。于是，终究没忍住，阮静筠还是郑重说道：

“还有，梁孟徽，无论你此后听到了什么让意料之外的消息，都希望你记得，我并不认为自己「亏欠」过你，因此，你也不必有这样的想法。”

不待他开口，她又继续说：

“总之，这段时日，多谢你帮我。虽然你想要的「交易」，我是一定给不了的。但其他的，我都会想办法还你。”

“还我？”

闻言，梁孟徽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而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如此表明态度……耐下性子与他散步，说了一大长串的话，阮七小姐这么着急着想让他彻底清醒，难道是不打算「利用」他了？

这些话，梁二少当然不会问出口，以他平日的性格，甚至应该讥笑她几句诸如「七小姐还的起吗」的冷语。可顿了几息后，心念不知怎得转了一圈，他突然应了句：

“可以。”

———

“小姐回来啦。”

阮静筠刚一进门，吴妈立刻迎上来讲话，瞥眼瞧见她伸手未完全合拢的大门外，忽有耀目的大灯闪亮，便又压低声音问说：

“您与少爷吵架了？”

「有这么明显吗？」

阮七小姐略微诧异。

早些时候在车上，傅斯乔虽答应说暂时不过问她的事情，但必然还是十分的介意，于是整个人便显得有些倦倦的。

等到仁济医院做完检查，医生讲让阮静筠最好留院观察一两天，却被她不容反驳地拒绝后，傅大少虽未曾发表过任何反对建议，但这种情绪也变得更加明显。以至于后来回家的一路，他都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只有她主动与他说话时，才简单应答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