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善谋(230)
“大人是何想法?”
他对着虚空长长一叹:“那桩旧案绵延至今,已死了不少人,也让不少人蒙冤,偏偏,我们无力去撼动真正的肇事者,甚至,我们自己也是肇事者计划中的一环,是与非、曲与直在当权者手中彼此纠缠、交织,越辩越混沌,唯有……”
他兀地止住话头,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唯有什么?”她问。
“唯有那些全然不知情的弱者,才是真正无辜,譬如十万顾家军、譬如孔家、譬如金家族人。”
听到他提“金家”,金毋意也蓦地沉重起来,难堪与愧疚如两条毒蛇,在偷偷啃噬她的胸腔。
“金毋意,你想赎罪吗?”他问她。
她低声回:“想。”
“好,那我们便一起赎罪。”
他更紧地贴近她,轻吻她的发顶,“一个月后,我们便以成亲的名义,宴请朝中文武百官,届时当众宣布案件真相,从碧逻城之败到金家案到孔家案,再到孙道清之死,一桩也不能落下,如此,方能让死去的人死得安心,方能让艰辛活着的人获得新生,方能让月亮村那些孩子顺利长大。”
她一怔,“大人当真想好了?”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让朝野震动,必定再次招来杀身之祸。
“嗯,想好了,我会趁这一个月时间接李敬忠进京作证,再去试着探一探杜远的去向,探一探曾被流放断头岛的刘阳的去向,届时必人证物证俱在。”
她半晌无言,只静静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随后转过身来,环住他的腰身,埋进他的怀里。
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你别怕,有我在呢。”
她喃喃回:“贫妾不怕,贫妾也想与大人一起赎罪、一起将真相公之于众。”
他轻抚她的后背,笑了笑。
是啊,她怎会怕呢,她与他本就是相同的人啊。
他温柔地问:“你可想过此事的后果?”
她满不在乎地摇头:“凡身涉此事之人,早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包括贫妾与大人,反正各人担各命,无须多想。”
他抚上她的脸颊,覆有薄茧的手指在她饱满的唇上轻轻碾磨,“此次成亲虽带着成亲以外的目的,但……”
他顿了顿,“这在我心里亦是我们之间真正的亲事,若是能顺利挺过这一关,往后你金毋意便是我顾不言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胸口一紧,沉默下来。
见她沉默,他问,“怎么,你不愿意?”
她嗫嚅着:“贫妾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所想。”
若当真成为他的妻子,她往后如何还能离开京城?
他轻笑一声,翻身覆上来,“反正咱们之间早已生米煮成熟饭,你不愿意也无济于事了。”
她一时无措,“大人身上有伤,当好生歇息。”
他的气息渐重,淡淡的松柏香味四处弥漫。
“再做一次……便歇息。”
不待她拒绝,他的吻便落下来。
密集而温柔,如淅淅沥沥的麻雨。
此时对面屋脊上,梦时如猫一样蹲在黑暗里。
顾府守卫森严,他不敢贸然靠近。
但他知道他的小姐就在那间屋子里,顾不言也在那间屋子里。
他握紧拳,握得全身都在颤抖。
不知从何时起,但凡遇到激动处,他的身体便如筛糠般不受控制。
这都是因为顾不言的出现!
都是因为他!!!
今日他奔波了一整日。
先是按小姐吩咐去城中散布皇帝乃双生子的言论,期间还与人发生争执打了一架。
随后他便去猎场外围等小姐出现,等了半日也不见人影,只得悻悻地回了世安苑。
在世安苑里又等了两个时辰,仍不见小姐回来。
他心绪不宁,再次返身去了猎场。
稍一打听才知,猎场里的人早就散了,皇帝回宫,顾不言回府。
于是他便趁着夜色跃上顾府屋顶,瞧出府中端倪。
奔波一场,他终究是自找没趣、自讨苦吃。
夜致子时,他满腔悲愤地跃下屋顶,回了世安苑。
哪怕回了世安苑,他依旧无法安睡。
只得如游魂般在黑暗中舞剑,剑气如瀑,身侧树叶潇潇而下。
他以剑为引,将落叶如旋风般卷起,无数落叶织成一条长龙,旋转着飞向月色朦胧的夜空。
不过眨眼间,另一柄剑突然重击他的剑,他闪身一退,卷上去的落叶悉数散开,再次在夜幕中潇潇而下。
隔着纷乱的落叶,一黑衣人持剑长身而立,正沉沉看着他。
他本就满腹怒火,见有人挑衅自己,愈加怒不可遏,一句话不说,直接出剑围击。
黑衣人身形老练,以守为攻,使出的招式竟与他如出一撤。
两人相持不下,从前院打到宅子大门口,又从大门口打到屋顶,直至双方力竭时,才双双收手。
屋顶上冷风阵阵,拂得二人衣摆猎猎作响。
梦时沉声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答非所问:“你姓梦,对吧?”
梦时的语气愈加冷硬:“阁下为何会使梦家剑法?”
黑衣人同样答非所问:“梦无影是你什么人?”
梦时见其不老实,失去耐心,再次对黑衣人出手。
二人再次在屋顶上对战,琉璃瓦片被打落,“呯”的一声响,在地面上四散碎开。
夜,好似也被惊得重重一颤。
他担心引来护卫,这才收起招式,“阁下若不如实道明来历,便休怪我无情。”
黑衣人话里有话:“年纪轻轻,倒是有几份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