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60)

他斟酌着问：“你和嫂子忙得过来吗？”

姜琰笑了几声，极其苍白无力。

“忙得过来。倒是你，班上学生还等着呢。”

他和徐影的这个家里，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可他只是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外人，不能再多问了。

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希望能帮到他。

“哥，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许麦抬着眼，等他的回答。

“当然回，今年应该会待很久。”

“是吗！”许麦肉眼可见地惊喜。明明是一副沧桑大叔的模样，可还是让人觉得可爱。

姜琰把剩下几只虾都夹到他碗里，嘴角不自觉扬起，“是的。今年可是要把你会的菜都尝一遍。”

“好啊，那我到时候早点把你和嫂子的房间快点收拾出来。”

他上手捏住他的脸，笑着没有说话。

蓝天之下，遥远的白色飞机飞过，不知它去往何方。

秋风瑟瑟，吹起一地悲凉。

姜琰眼眸平静，想着即将到来的远方。

过年之前，他会尽力完结这里的所有事，拿着当年从白舟带来的东西，一个人，回到白舟。

也许，他早就该走了。

许麦走后，姜琰一连十几天独自守着李曼君。

偶尔，他会去给徐影送饭。每当徐影想跟他亲密接触的时候，他都会面无表情地躲开，无论这是否会让她尴尬。

等到李曼君出院，徐影的项目进行到了更加严峻的部分。

他们小组的成员，几乎个个都睡在公司，通宵达旦。

徐影当然也能感觉到姜琰的疏远，但她不想低头。

于是每次姜琰来送东西，他们连基本的问候都很少。递完东西之后，就迅速分开。一些不经意的接触，他们都会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

姜琰丢了工作，但也不是无事可做。

他会到北京一些他没去过的地方看看，拍很多照片，发给许麦，发给爷奶，发给陈生敏。

虽然他和许麦见不着面，但两人每天都会聊微信、打电话，有趣得很。

他也没想到，对彼此如此熟悉的两个人，竟然每天都可以说这么多话。

摄影工作室已经小有名气，他不需要担心钱。但还是得有份工作才稳妥。

他拜托了在白舟的老同学，帮他看看白舟有什么合适的职位。实在不行，他去二中旁边那个补习机构当老师也可以。

跨年的前几天，徐影的项目终于结束。

她拖着几乎一碰就要垮的身体推开家门。

几道冰冷的菜摆在桌上，姜琰闭着眼，抱手窝在沙发里。

他穿着中领修身黑色毛衣，露出白皙有劲的脖颈，西装裤勾勒出一双线条美丽的长腿。

徐影内心一动，坐到了他旁边。

“我们，跨年怎么安排？”

姜琰起身远离她，连冷笑都不屑。面对她的风轻云淡，他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我们离婚吧。”他开门见山，不想多说废话。

客厅里放了好几个行李箱，整个房子里的生活痕迹都很少。

如果她再去卧室的话，就会发现里面就像一个样板间一样，干净得可怕。

徐影垂下头，看不清神色。

一切的伪装，在直言不讳面前，都不堪一击。

“这可是婚姻……哪能说离就离。”

这下姜琰看清了，是倔强和执迷不悟。

“婚姻是两个人一起经营的，一方想离开了，自然可以离开。”

“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吧。”

徐影抬起脸，明显的不甘，语气坚决：“我不离。”

姜琰突然觉得自己愚蠢，竟然到中秋那件事后，才发觉她是个性格强硬又固执的人。

也是，大学时他拒绝了她五次，她还是要继续追，怎么可能性格软。

“不离也得离。”

“凭什么！”徐影音调拔高，声音尖锐刺耳。

不知何时，那个温和有礼、令人舒适的女生，已经变成了人人避之的歇斯底里。

不，其实她一直歇斯底里。

从小时候目睹妈妈被打得残废，到学生时代遭受霸凌，到职场上端茶倒水，她从来都不是个温柔小白兔。

她永远都是别人口中的怪胎。

爸爸只希望她是个儿子，同学一心想着她能退出班级，上司和同事们恨不得她是个只会工作的机器。

有人希望她是个女生，但却不准她表现出女性特质。她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符号一样，违背了所有人的预期。

只有一个，只有一个时时忍受她的古怪、肯做出让步的人。可这个人，也说要离开她了。

为什么！凭什么！

“这段婚姻也有我的一份！我不想离！就不能离！”

徐影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像只野兽一样嘶吼。可她眼中饱含泪水，所谓的挣扎脆弱不堪。

“唉。”

姜琰轻叹一声，始终疏离，“徐影，我和你，已经走不下去了。”

“你升职了，以后不会那么忙了。”

“不，不！”

徐影慌乱非常，浑身颤抖。单薄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积压了许久的情绪。

她胡乱转向，眼睛不停在客厅找着什么。

“找到了！”她从柜子角落里翻出一个年岁已久的日记本。

“这是，这是你写给我的日记！难道你口口声声说的喜欢，都是假的吗！”

姜琰接住扔过来的日记本，一眼都没看。

这上面写的话，他当然都记得，可他确信，徐影一定记不得了。

就算记得又怎样，那份心情早就被磨没了。

“现在纠结当时，没意义了。一句话，明天去不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