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有煞(105)

她的口型说的是：“回去。”

婉儿强憋着眼泪，退离了人群。

抬头，兵卒队伍里羁押的白纱阿姊已经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儿。

“你叫什么名字？”

“玄晴。”

“你杀了赵永新和陈未和，你认不认。”

原来，这“屠夫”大夫叫陈末和啊！

“我认。”

“你为何杀他们？”

“我与保育院春花交好，他们害死了春花。”

“春花是个女人，死就死了，你杀死男人，要堕无间地狱，你可知错？”

“我知什么错？女人的命并不比男人的命低贱！”

哗啦！一桶盐水浇在白纱身体上。

她做出痛苦的样子：伤口上泼盐水，一般人来说的确会很疼，可是你们要是再不把我送到无间地狱，我伤口都要愈合了！

“送我下无间地狱吧。”她扬扬眉，对眼前官员打扮的男人说。

“你长得这般丑陋，看着你，我还不如下地狱呢！”她舔了舔嘴角不存在的血迹：故意激怒他，以免暴露她的异常。

官员气呼呼地用烙铁烫在白纱身上，滋啦，发出皮肉烤熟的味道。

他摆手：推下去。

白纱心里一阵兴奋：终于要见识到你了，无间地狱。

短暂的失重之后，她跌落在一片迷雾浓罩的树林里。

静谧异常。

有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撇嘴笑：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想来又觉得不对，这里既是无间地狱，可不就是鬼们吗！

脚下地面似乎在移动，低头看，是一张大网。

从四个方位围拢过来的鬼们现出原型：一张张马的脸，人的身子。

马面鬼差。

大网将她擒住，吊起，一个马面鬼喃喃叹道：被这擒天巨网网住的人都会痛苦挣扎，怎么她不动！

白纱耳聪，立刻在这网里挣扎哀号。

心中却十分不以为然：什么擒天巨网，你祖奶奶我一千多年前就知道需找工匠设置机关，才好利用网捕，你们这里竟然还这般落后！

她手往身下摸，嗅到难闻的腥臭味道，便知晓自己得意太早：这捕网的机关在于它淬了毒，闻起来像是彼岸花，与陈无离的流魂香一个味道。所以被擒住的人会失魂、挣扎、痛不欲生，所幸我白纱没有魂魄，且是一只煞。

此毒物并不能浸染我分毫。

浓雾中，马面鬼们拖着网中的白纱往前走去。

直到近处，才看清楚朱红漆门上写着的三个字：

“无欲门”。

悬挂着的小木牌上写着一行小字：

荡涤欲望，无欲洁净。

白纱四仰八叉躺在网里：完蛋了，我欲望最多。什么贪财好色，美食美男我样样爱。

马面鬼敲了敲门，门内的罗剎鬼伸出了它瘦骨嶙峋的手爪，将网与网内人一起拉扯了进来。

它倒也不含糊，丢进了一片漆黑中。

她正挣脱出网，身侧却忽然燃起熊熊烈火。

一个声音自虚无中传来：

“你欲望多吗？”

“很多。”白纱说完，身侧火焰越着越大。她对自己说：烧魂烈火，与我身魂无用，因为我没有魂魄。

“你欲望多吗？”

她做出痛苦挣扎的样子，嘴上却仍旧毫不松懈：“很多”。

她被烈火淹没了。

“你欲望多吗？”

“很多，我爱财爱色，有何不可！”

“你既然为女人，便不该有欲望。”

“啊，好痛啊....”白纱哀嚎着，“好好好，我没欲望了。”

我只想毁了你们这狗地方。

但是烈火并没有随着她的求饶熄灭，“你撒谎！”

“我最后只有一点点欲望了，我爱无间城主。”白纱与烈火中翻滚：你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婉儿桑儿不说说无间城主很多分身嘛！

我赌你是其中之一。

“我以后不爱财，也不爱别的美男了，我就爱无间城主。”白纱看着火势渐渐下了下去。

无间城主，无欲。

因他有欲望，这城就坍塌了。

可是，这世上人、鬼、神怎么会没欲望呢！

靠禁锢女人的欲望构建而成的一座城，早该坍塌了。

白纱身上的巨网已经烧成灰烬，她也仅着寸缕，满脸灰尘。

她被夜叉鬼推进了“永堕门”。

门上悬挂着小木牌：永堕炼狱，无止无休。

进门是一口巨大的铜鼎，下面燃烧着不会熄灭的薪火，鼎内粉红色的汤水永沸。

汤水中飘散着头颅与断肢，正在被煮化消弭。

铜鼎旁支着铜梯，夜叉鬼命她爬梯子，跳入铜鼎里。

白纱心怀厌弃地跳了进去。

除了滂臭，毫无感觉，因她没有魂魄。但她还是做出痛苦挣扎，涕泗横流的样子。

不过她煮了很久，已经嗅觉丧失，熟悉这气味了，她还是没有被煮化。

夜叉鬼将她捞起，送到了一座山下，抬头看，山上是闪着寒光的刀锋。

它命她爬过这座山。

白纱呲牙咧嘴地翻过了刀山。

而后来到一座木架前。

她被绑住手脚，身体呈“大”字绑在木架上。

一个身形巨大的夜叉鬼走了过来，它手中持着一把与人等身的劈刀。

它扬刀，举过头顶，瞄准白纱头颅中间，劈砍过去。

直觉刀锋锋利，顺溜溜地将她劈成两半。

白纱左半边嘴角扬了扬：

嗐，我当时什么呢！

这么大架势！

不过她还是假装痛苦地哀嚎了几声。

劈成两半的话，总觉得身体中间凉凉的。

白纱生平第一次对“穿堂风”的感受如此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