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261)
“可父亲一旦身故,便是大齐的灭顶之日,朝中恐怕再无此谋略之臣,多得是鼓动帝驾南迁的贪生怕死之辈,到时候长江以北的大片领土将被兀目一点点的鲸吞下去。那些失去家园被迫南渡的臣民,心怀无限憾恨,日夜嗟吁,到时候谢氏子孙有一个算一个,因为父亲的声望,都会被这些人架上神坛,成为他们恢复故土的希望,背负大齐残缺的江山伛偻前行!”
“爹,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子孙要受这样的罪?朝廷给的俸禄有限,而承受的苦痛折磨却无穷无尽,如果这是谢氏子孙的宿命,那就从我这一代结束好了。”谢宣凄惶的笑了一下,“我送两船纪州甜杏入汴京,官家可曾龙颜大悦?”
“嗯,官家很高兴。”此时此刻,谢壑内心十分复杂,听得儿子这一句句一声声的控诉,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像被人扎了数刀,痛得了不得。
“在纪州富户不要的烂杏,十文钱六斤,正常的甜杏二十文一斤,五斤起卖。去普通的酒楼点普通的三菜两饭要十两银子,纪州推官的俸禄不足以养活一妻一稚儿一老母,他们借粮借到我的官邸来,还要坚持打借条,却只借些裹腹的粗粮,因为细粮他们还不起,在纪州吃食是天价,乡绅勾结官员却只想推种甜杏以谋取暴利,纪州依山傍水却五年三旱,清吏靠着放青苗钱接济百姓,寅吃卯粮,到最后放无可放,年轻力壮的男丁去山上给富户采冰换饭钱,干活麻利的跟富户沾亲带故的女子去富户的庄园里采集甜杏,一天的报酬便是可以捡一盘富户不要的有些破绽的甜杏。至于老弱病残者,只有当乞丐的分儿,我当初请旨来纪州就是因为听说纪州有旱灾,可官家有问过纪州百姓一句吗?他只会因为有人孝敬他甜杏而高兴,夸赞他的臣子懂事,官家富有四海,权御九州不假,但他也是全天下人的君父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冷漠的君父?!我想不通。”
“爹,我还是那句话,我心中奉行的信仰是先天下后君臣,臣民有血肉,吃多了甜杏嘴巴会长脓疮,也想吃几口粮食,哪怕是粗粮,我送往汴京的那两船纪州甜杏,不过是诱饵罢了,到头来逐利者被放血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就着这件事纪州水利被迅速修好了,庄稼也种了下去,我日日来看看,有缺苗的地方需得立马补苗,农时不多了。”谢宣望着一望无际的青翠幼苗,对父亲如是说道。
谢壑的目光随着谢宣的目光看过去,沉默良久深叹了一口气,短短两个月能做这么多的事情,可见宣儿也十分不易,宣儿这孩子太聪明了,根本不需要他教,他不敢保证自己做纪州知州会比宣儿做的好。
“然后呢?”谢壑开口问道。
“垦荒种粮,让每个百姓都有饭吃。”谢宣顺道。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谢壑说道。
“爹,我是个失去故乡的人,最想做的当然是把熙州夺回来。”谢宣摊牌道。
“你想怎么做?”谢壑问道。
“时局瞬息万变,当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咯。”谢宣故意敷衍道。
谢壑凉凉的剜了他一眼。
“说句正经的,您跟阿娘也还年轻,不妨再要一个。”谢宣提议道。
谢壑横眉冷对,一字一句道:“没可能,有你一个还不够我操心的?”
谢宣:“……我有时候也挺乖巧的。”
“吃饭的时候。”谢壑道。
“说真的,爹,你回京之后一定要狠狠的参我一本,骂我骂的越狠越好。最好叫着我师父一道参我。”谢宣正色道。
“怎么?这么急着跟家门和师门切割?”谢壑凉凉的问道。
“以防万一嘛,这叫未雨绸缪。”谢宣嘴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说道。
第87章
谢壑沉默了。
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之感, 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将儿子带回汴京,可情感上他又做不到彻底无视儿子的抱负。
他拍了拍儿子还略显单薄的肩膀道:“回去吧,我带了你阿娘做的酥琼叶、广寒糕, 都是你爱吃的。”
谢宣见他爹这是明摆着转移话题,深吁一口气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父子之间,还谈何连不连累?你既有此志,我又何必在你背后捅刀子?”谢壑说道。
“我还是希望你能参我一本,这样我心里还好受一些。”谢宣低声道。
谢壑气笑了, 抬脚毫不犹豫的踢了他一下, 力度却不轻不重:“比起参你,还是揍你一顿更令人舒心。”
谢宣径直把脖子伸过去, 十分好脾气的说道:“孩儿任打任骂。”
“我所担心的, 是你为达目的奋不顾身, 你说我不能理解你的失乡之痛, 殊不知熙州也是我第二个故乡,在命途困窘之际我几乎赌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去往那里, 那里见证了我最落魄的时候, 也是我青云直上的起点,大抵终此一生都不会有第二个如此让人魂牵梦萦的地方。”纵然谢壑说的平静,但他眼里始终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可人一旦做了父母,总有几分私心, 希望你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除此之外, 别无所求。”
“是孩儿不孝。”谢宣懊恼的说道,“你放心,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给你留后的。”
系统暗中提醒谢宣道:“别说了,快别说了,你看你爹都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