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56)
官差这番话说的漏洞百出,谢壑姑且听之。
“这样,你将这牛牵去还给李二家,让他们仔细养着,莫出什么差池。”官差叮嘱道,言下之意便是年底来取。
“自然。”谢壑笑了笑,从官差手中接过缰绳,而后翻身上马,往长留村方向溜达。
黄尘漫漫,遮天蔽日,不知是谁的叹息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弭。
这次长留村之行,两个官役不赔不赚,白忙活一场,回头看了看满车的破衣烂套不由啐了一口道:“他娘的!”
谢壑骑在马上,牵着黄牛慢慢朝家的方向踱着,牛走得安稳,比起在官差手里时的不情不愿,这会子反倒欢活了些。
谢壑刚进村口,便听人高声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谢壑驾马疾驰几步来到那人跟前道:“怎么回事?”
“是李二家的柱子,刚刚在河沟子旁站着,不知怎么便掉到水里去了,我不会水,只能帮着喊人了。”那人急得满头大汗。
谢壑往河沟子看了看,估算了一下什么,他褪去外衫,小心翼翼朝河里探去,柱子扑腾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还没到酷暑天,这个时节的水其实还挺凉的,河水漫过肌肤,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有股透到骨子里的寒意,谢壑深吸一口气,迅速扎了个猛子朝柱子游去。
渐渐靠近了,谢壑抱住柱子的肩膀让他的头露出水面,然后迅速往回游,小孩子已经不会挣扎了。
当谢壑把柱子拖上岸边时,岸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谢壑伸手按了按柱子的胸膛,试图将他肚子里的水排出去,可无论怎么折腾,柱子还是没有醒。
有村民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八成是要糟蹋了,抱回他家去把。”
这时有上了年纪的老人道:“先前我听人讲,人若落了水实在救不活的话,可以头朝下放在牛背上溜圈,死马当活马医,兴许能行呢?”
实在没有办法了!众人七手八脚将柱子抱上牛背,有牵牛的,有扶着孩子,一趟一趟的在河岸上来回走。
“他爹娘知道了不?”有人问道。
“哎,已经通知了,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人们摇头叹息道。
几个人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一道凄厉的呼喊:“柱子——柱子——我的儿——我的儿啊!”撕心裂肺!
李二媳妇在李二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赶来,见柱子直挺挺的挂在牛背上,小脸青白,肚子被河水撑得溜圆,她心里像裂开了一样,双腿发软委在地上,下意识的伸手去揪李二的头发道:“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的命,他才多大个人,哪里经得起你们娘俩那么数落,小人儿都心小,你娘要他死,他就听到心里去了,呸!一窝子黑了心肝的东西。”
李二此刻心里也又痛又急,官差来了把家里抄了一顿,地没了,牛也没了,以后一家人要如何过活?媳妇还气病了,他正六神无主呢,柱子一个劲儿的在他身后转悠,一会儿一句“我娘怎么了?”“我要牛!我要牛!”
李二本来就是个急脾气,烦不胜烦,自觉只是教训了柱子一下,想让柱子安静点,柱子想要牛,他就不想要了吗?!他们敢和狗仗人势的官差斗吗?!刚刚踹柱子的那两脚未必没拿柱子出气的意思,可是踹了又后悔了,想着他人小忘性大,可能哭一会儿就跑着去隔壁找阿宣玩了。
谢家今天请客,做了不少好吃的,他不是最喜欢阿宣娘做的饭了嘛,所以看到他跑出去,李二并未在意。
没成想再听到柱子的消息,便是柱子落水了。
几个乡亲牵着牛走了许久,柱子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来,肚子渐渐瘪了下去,他被呛得咳了起来。
李二媳妇立马挣扎着上前,将柱子从牛背上抱下来,紧紧的箍在怀里哭道:“我的儿!”
柱子缓了缓睁开眼,越过众人,直直看着碧空喃喃道:“我这是死了来到天上了吗?”
他娘轻轻的拍了他一下道:“浑小子,胡说什么,你得给为娘养老送终呢。”
柱子的眼珠儿转了转,似是反应过来什么,他眨了眨眼道:“娘!娘!家里的牛!”
谢壑俯身摸了摸柱子的脑袋道:“官差同意将牛还回来了,你看,牛不是好好的在那么。”
众人这才注意到,驮着柱子溜了半天圈的牛正是李二家被官差夺走的那头牛。
李二媳妇又惊又喜,但见谢壑一身湿衣,心中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她跪在地上磕头道:“谢家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谢壑温声说道:“快回家去吧,柱子现在受不得凉。”
李二媳妇站起身来,抱着奄奄一息的柱子往家赶,李二落后几步看着谢壑说道:“谢家兄弟……”
谢壑眉眼瞬间冷了几分,对这种只会拿幼子撒气的男人十分不耻,亦不欲跟他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道:“你这牛已经抵给了官府,官差也不敢随便拿。”
一句话,李二听明白了。这牛还是不属于他们家,年底若还不上大哥借的秋季青苗钱,官府还是会来收,再收可就是真的收了去,不会回来了。
他点点头,对谢壑说道:“谢了,这份恩情我李二会记在心里。”说着,他回过头去,牵着牛追上自家妻儿的脚步。
谢壑牵着裴逸安的马继续往家赶,索性离家不是很远了,他浑身湿透了,亦没再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