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金象(26)

楚岁安目光所至的明亮只是自己打开的车灯。前方的道路偶尔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灯，像是焚烧后将熄未熄的灰烬。

车玻璃映出她苍白寡淡的面容。她却突然想到了宋裕那双干净到莫测的双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他。

她以为自己很习惯在决定说再见以后再也不记起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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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脚步声在引擎发动的声音下显得微乎其微，楚岁安听不见。

但是突然一道人影冲到了她的车前，直直地朝着她的车撞过来。

楚岁安瞳孔骤缩，用尽全力踩下剎车。她但凡反应慢了一瞬，她就要撞上那个突然冲过来的人了！

嚓——

轮胎和地面发出很长的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吉普车将将停在了来人的面前，那人不退反前，双手“砰”地一声撑在了车前盖，力道不轻地拍了拍车皮。

“楚岁安！”不带任何温度的男声响了起来，气喘吁吁的，隔着车窗听起来好似距离很远，如同来自另一个时间。

车内的照明灯因为剎车自动亮了，楚岁安眯了下眼才看清车外的人，然后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宋裕。

他披了一件迷彩冲锋衣，款式不是那么精致，看起来像是和军人借的。衣服拉链没拉，里面仍旧是那件烟灰色的宽针毛衣，灯光下他锁骨那一片的皮肤显得更白，此时覆着一层光亮的水润，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的刘海被风吹乱了，但他整个人并不因为潦草而狼狈，反倒更好看了。

好似他就应该很肆意，不拘小节似的。

楚岁安皱着眉，摇下车窗：“你为什么在这儿？让开。”

宋裕的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他双手支着车前盖，直直地盯着楚岁安的眼睛，动也不动：“不要。”音色染着几分夜色的凉薄。

楚岁安翻了一下眼珠，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有工作，我先不回去。”

说着她换了倒车档，向后倒车，扭转方向盘。但是宋裕再一次挡在了她的车前，蹙眉盯着她，几乎能给她盯出来两个窟窿。

楚岁安被他目光烫得移开视线：“别叫我和你们一起走，你回去吧，飞机不能一直等你吧？”

“我不走了。”宋裕撑在车前盖上的手轻轻攥紧，他很确凿地说道。

楚岁安简直觉得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不走了。你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宋裕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离得她更近了。

楚岁安张口结舌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要去很危险的地方，有传染病，会死人。”

宋裕点头：“好。我陪你去。”

楚岁安难以置信地瞪着车外面那个男人，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平静和执着。

一种不可撼动的，隐形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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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发动的声音再度响起，楚岁安直线倒车，倒了很远，是确保宋裕不会突然冲过来的距离，然后猛地踩下油门，朝着宋裕所在的方向直直冲了过去。

宋裕只是站在那里，眯起眼，被车前大灯打得雪亮。

楚岁安抿紧嘴唇，克制着不去踩哪怕一点的剎车，另一只脚只把油门踩到底。

在就要撞上宋裕的时候，确定他没有任何躲闪的意图，于是她一个打把，轮胎再一次发出尖锐的声音，车从男人身侧绕了过去。速度过快，宋裕根本来不及移动。

刚超过宋裕，楚岁安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懈，一种后怕的感觉突然如同蜈蚣那样沿着她的背脊爬了上来，她一脚踩下了剎车，踩到了底。

不愧是大使馆给找的车，制动系统好得不是一星半点。车几乎在瞬间就停下了。楚岁安就这惯性被甩了一下，重重撞在了方向盘上。疼得她差点流出眼泪。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有系安全带。

“咔哒”

“砰”

车门打开的声音。撞上车门的声音。一阵寒气，还有雪松的清香。

楚岁安怔住了。

第 15 章

“你现在改变主意了吗？改变了主意就倒车，我行李还扔在地上，我得把它们捡回来。要是还想赶我走，你就直接开车吧，行李我不要了。”

是宋裕。他现在坐在了副驾驶上。

楚岁安沉默了莫约一个世纪，才勉强能发出声音：“......我差点撞到你，你不害怕吗？”

“你看起来比我害怕。”宋裕耸肩，然后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你是不是疯了？”楚岁安在一瞬间共情了那个听到自己说死了也挺好的男人的心情。

宋裕看着她双臂交迭在方向盘上，而把脸埋在臂弯里，发丝里露出泛粉的耳朵，勾起唇角：“你还好意思说我？”

“下去。”

“想都别想。”

楚岁安倏地从双臂里抬起头，同他对视上。

宋裕坦坦荡荡地迎接她的目光，唇角牵着若有若无的笑。

沉默在紧绷的视线上蔓延，如同一个被逼着走上钢索的默片演员。

突然，视线断了，沉默摔了下来，掉进观众席数万张大张的嘴巴里。

楚岁安躲避了旁边人的直视，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舒张：“......证件呢，要公函才能留下。”

“会有人给我办。最晚明天给我电子版。”

“工作呢？你不是医生吗？”

宋裕表现出一点只停留在表面的不好意思：“当然不是。我只是学过。我不需要工作。”

楚岁安惊愕地瞪着他，陷入了沉默。

宋裕知道她终于会妥协的，也放松下来，很自然地放倒了座椅，躺了进去：“早这样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