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似薇(132)

仲春，安娜从阳城回来参加朋友的婚宴，忙里偷闲几日，在微信上问钟似薇，澜城新建了一个休闲娱乐产业园，配备人工滑雪场，要不要去体验一下。

两人约在购票中心见面，钟似薇险些没认出安娜。

她剪了短发，极短的短发，贴着头皮根立着，再染成银灰色，配上裸色唇彩和银色素圈耳环，已经脱掉了“玫瑰”的一切媚态，倒像一个侠客，一个独行于天地的女侠客。

“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发？”钟似薇好奇道。

“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打理，索性剃短了。”安娜说得不以为意，从窗口领了滑雪设备跟钟似薇一块去更衣室：“这是朋友家新开的雪场，非得叫我来体验试试，说起来，我还没在人工雪场滑过，去年倒是在长白山滑过几场，似薇，你去过长白山吗？”

“没，我从小家境不太好，实不相瞒，直到念大学才第一次出城呢！”钟似薇找了张凳子，弯下腰开始换鞋。

“那我强烈建议你和春山哥一块去。”安娜将外套脱在一边：“相信我，你会喜欢滑雪的快感。”

钟似薇没接话，只尴尬地笑了笑。

两人一同进入雪道，钟似薇才发现自己草率了，她这种菜鸡选手跟安娜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滑雪板和滑雪杖在她这里是绊脚石，在安娜那里却是征服冰雪的法宝。

安娜从最高的雪道疾驰而下，神色坚定，心无旁骛，红色滑雪服如同一面帅旗，一路标记她所征服过的领域，饶是这小小的室内人工场，也激荡出了天宽地阔的豪迈气势。

钟似薇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一步一磕碜，只祈祷自己不要摔得太难看，顶多顶多摔个骨折，千万别摔成粉碎性骨折。

当那个身影再一次从她身前掠过，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此前每次见到安娜的那种酸酸涩涩的像是吃醋又像是自卑的东西，其实不是为了纪春山，而是因为安娜本身——她在过一种她一直想过却又迫于现实无法过的生活。

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自己。

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敢说自己想说的那些话，也没有跟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几轮过后，安娜提议休息一下，雪场里有咖啡厅，两人都要了美式，坐在二楼户外品茗。从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最高的雪道，看那群不畏摔断手脚的勇士，自由地从高处滑落。

“两位美女，可以拼桌吗？”一个身穿橙色滑雪服的男人端着咖啡走过来：“里面没座位了。”

“可以的。”钟似薇收起放在旁边凳子上的手套，给男人让了个位置。

“那太谢谢了。”男人坐了下来，却并没有闭嘴的打算，反倒指着安娜的手机壳道：“博尔赫斯的诗，你也喜欢博尔赫斯？”

安娜不解，将手机壳翻个面看了下，克莱因蓝背景上印着几行白色的诗：“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

什么博尔赫斯不博尔赫斯的。

安娜本科念的金融，硕士念的工商管理，压根对文学不感兴趣。

只是去拿版时厂家附赠了一个手机壳，她觉得诗挺有意境就换上了，而已。

“博尔赫斯的作品，我最喜欢《小径分叉的花园》，时间和空间融合的极致，也是文学想象的极致，这位小姐，方便加个微信吗，有空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安娜一脸无语，就差没翻白眼了。

男人将手机拿出来，钟似薇留意到他的屏保，是一张和年轻女孩的合照，照片中的女孩清清秀秀，上身很自然往他那边倾斜，一脸幸福地比着个V。

钟似薇立马应激了。

她现在最见不得这种心猿意马的渣男。

一想到此时此刻，世上正有一个单纯的女孩，沉浸在甜蜜恋爱中甘愿赴汤蹈火，而她的男友却背着她搭讪别的女孩……

她就登时怒火三丈。

“你想加我朋友微信？”钟似薇冷不丁问道。

“没别的意思，就交流一下文学。”男人一脸大言不辞。

“是吗？要不问下你屏保上这个女孩的意见？她同意你跟别人探讨文学吗？”

“额……”男人心虚地锁掉屏幕：“我想你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是吗？那她是谁？是你妈？你外婆？你奶奶？”

钟似薇极少跟人这样互呛，当初即便是抓偷拍狂，也只是冷静克制地提出诉求。这一回属实是被戳到痛处了，毕竟这样类似的照片，她也拍过一张。

男人被当场拆穿，马上换了一副气急败坏的嘴脸，站起身来一拍桌子道：“你说什么？你他妈再说一遍！”

安娜见势不妙，走过去拦到两人中间，拽住钟似薇道：“算了，我们走，不要跟他吵。”

钟似薇想走，男人却来劲了，一把推开安娜，手指向钟似薇鼻尖：“什么意思，你他妈再说一遍！刚嘴巴不是挺厉害的吗？现在怂了？”

“你还想动手不成？！”钟似薇见那安娜被粗暴推开，火蹭得更大了，“行，咱俩一块把事情弄大，最好能上个社会新闻，让你女朋友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周围渐渐聚拢了人。

“这儿这么多人，劳烦大家都拍一下，一会我们去派出所，警察问起谁先动的手也好有个见证。”

这话隐含了两层意思，一是大庭广众打女人，很可能成为社会事件；二是只要你敢先动手，就一定要承担过错方的责任。

男人心里也明白这一层，眼见越来越多人掏出了手机，权衡利弊过后，只得留下一句恶狠狠的“你等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