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似薇(137)

徐霏阳就亲眼看着那些背井离乡的鳄鱼，在不适合自己生长的水质和温度中，生了死，死了生，翻了眼，咽了气，被抬出去当垃圾处理掉。

心中毫无波澜，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那一刻她知道，原来的徐霏阳，是真的，彻底地，死了。

可是这几年，徐竟辞扬了名站稳了脚，早将这段不甚光彩的往事掩盖起来，徐霏阳也久不以天才少女的名衔出入社交场，整个徐家都默契十足，如同集体失忆，共同磨灭了这段记忆。

仿佛他们的小妹，天生就是一个刁蛮任性、性格扭曲，热衷于将美好的东西生生毁坏掉的野蛮千金。

却原来，掩盖不住。

“你……调查我？”徐霏阳连音调都变尖了。

“谈不上调查，这事并不隐秘，随便打探一二都可以得知。”纪春山探下身，从一旁抽屉里拿出一册期刊，翻开其中的一页，递到徐霏阳跟前：“徐小姐，何至于此呢？”

徐霏阳只瞥一眼，便如同活见了鬼，全身筛糠似的抖，她侧过脸去厉声大叫：“拿开！你把它们拿开！”

纪春山沉默一瞬，眼底终究浮上了一丝怜悯，将那册期刊重新收回抽屉：“徐小姐，我不知道纪成锋许了你什么条件，让你甘愿放下身段来陪我戏耍，又或是像你说的那样，只是单纯图个有趣，看到有主的东西，就想抢来玩玩。”

“但我想，这事大概并不怎么好玩，至少十年前的徐霏阳，不会觉得好玩。”

“对了，徐小姐久经名利场，大概听说过医药巨头安必行的名字吧，他有个女儿名叫安娜，去年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阳城做直播带货，我想，你们一定会聊得来。”

“安必行的女儿做直播带货？！”徐霏阳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是，医药巨头的女儿也可以做直播带货，就像房地产商的女儿也可以做生物学家。霏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安娜给你认识，她这几天正好在澜城，约个时间，一块吃顿饭？”

徐霏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两眼空空地坐在椅子上，过了许久，才整理起裙边，站起来向纪春山道别：“再说吧。春山，我还有事，先走了，再会。”

“不送。”

纪春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送她走出办公室。

她的脚步那样虚浮，行至电梯口，忽然崴了一下脚，那枚高达八厘米的高跟鞋跟，断了。

徐霏阳失神一瞬，什么都没说，索性将另一只也脱了，将那双价值不菲的素有“美丽刑具”之称的鞋子，扔在了电梯口的垃圾柜旁，光着脚进了电梯。

贺奕铭从电梯里出来，一边纳闷谁在这里扔了双鞋，一边向纪春山道：“我听说你小子又回春了？”

“什么回春不回春的，说得这么难听！”纪春山松了松衣领，走向茶座泡起了茶。

“吶吶吶，泡茶了，今天居然会自己泡茶了，你是不知道吧，早几天小宋被你这张臭脸吓得，连进来送文件都不敢。”

“小宋胆子这么小吗？她在这里工作两年了，我倒没看出来。”

“你能看出来什么呀，你眼里就只有那位似薇小姐。对了，谁在电梯口丢了双鞋啊？该不会又是你惹的风流债吧？”

纪春山虚了虚眼，若有所思道：“没谁，一个可怜人。对了，今天这么早来上班，有好消息？”

贺奕铭鬼鬼祟祟地探过来：“没错，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哈！”

纪春山咳嗽两声，咳咳，就当是承诺了。

“股权转让协议通过了，我爸他们董事会那群老古董，全都同意了，包括你的特别条款。”

说着，不放心又加了一句：“这事暂时还要保密，是我偷偷听到的，你到时候一定要表现出刚知道的样子，最好演出一点浮夸的惊喜，‘啊，太好了’这样，别出卖我哈。”

纪春山心里叹了口气，贺奕铭这样天真的人，老了一定会被骗去买保健品，实际上却重重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道：“好！我一定会表现出浮夸！”

一时间，压在肩头许多的沉重担子，倏忽被卸了下来。

他下意识翻了翻桌上的台历。

农历二月十九，宜结婚，宜会友，宜出行。

真是个好日子。

这天还是纪成锋出院的日子。

钱继民刚来过电话，手续已办好，并给出一个地址，是纪成锋在国内的另一处住所，喊话纪春山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过去一趟，如无意外，他们将于下周飞往美国。

纪春山去到时，钱继民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神情颇为严肃。

“春山少爷，请。”

钱继民半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纪春山留意到，他的头顶已生出不少白发，算一算，距离第一次见到此人，已经足足十年了。

“钱助理，以后不要叫我春山少爷了，我不是什么少爷。”纪春山停住脚步来了一句。

钱继民错愕一瞬，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钱助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给田苒阿姨做局的事，你并非全然不知情吧？”

知母莫若子，俞美莲是什么人，纪春山再清楚不过，就凭她那副兜不住事直来直去的心肠，做不出这样细节逼真的局，这背后恐怕另有高人推波助澜。

钱继民的身子又躬下去：“少爷……”

“说过了，不要再叫我少爷。”

“是。”钱继民忐忑答道：“那件事，我的确没有直接参与，只是……”

“只是给我母亲引荐了那位‘徐主任’，让那位‘徐主任’帮着策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