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13)
她似乎已经闻见孟时景潮热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蚕丝茧封锁她。
林郁斐没出息地逃出去,她走得从容不迫,看上去只是去洗手间,或是去楼下透气。
出逃毫无意义,林郁斐知道她最终还得回来。但她越走越害怕,双腿被青龙和花蟒缠着,磕磕绊绊要让她跌倒。
她从广电大楼走出来,惊觉她无处可去。
农发投办公楼近在咫尺,她能看见楼顶避雷针正在朝阳下,针尖耀着一点金灿灿的光。
眼前晃过两名竹竿似的青少年,他们的目光掠过林郁斐,脚步随即停下。
此时林郁斐尚未注意他们的打量,她忙着苦恼,工作的苦难和孟时景的阴影,给她的精神带来无法承受的重压。
“喂!”一名少年忽然问她,“你是那个谁吗?”
林郁斐应声抬头,看见两名满眼戏谑的少年,顶着她不理解的发型,穿着她难以苟同的奇装异服,这个年纪的情绪不加掩饰,他们极其不友善。
“什么?”林郁斐不动声色往后退。
“那个牛逼的勋章啊,是不是你爸妈?”少年用吊儿郎当的语气,一步步逼近她,“一提起就哭的那个,是不是你?”
他们交换目光相视一笑,确认林郁斐的身份。
“过来,跟我们一起拍个短视频。”少年的手臂搭上她的肩膀,按得她动弹不得,“和我们粉丝打个招呼。”
“抱歉,我还有事。”林郁斐冷着脸要走。
“你装什么,总是上电视不是为了红吗?”少年粗鲁地拽住她,一左一右架着,“瞧不起我们?”
荒唐事总是轻易造访她,痛苦终于显而易见爬上林郁斐的脸庞。她的精神重压又多了一样,成了一根负重累累的树枝,承着整个冬天的积雪,即将被折断。
“这是在干什么?”孟时景的声音冷不丁出现于身后。
她循声回头,逆光里孟时景缓步走出,指尖夹着一支烟。
面对两个无知少年,或是面对劣迹斑斑的孟时景,林郁斐分不清哪种更狼狈。
如果没有意外,“安全感”这种高级情感词汇,断然不会落在孟时景身上。
但仅论此时此刻,林郁斐承认她无助地、油然而生地,在孟时景的身上找到安全感。
人类不由自主朝熟悉的环境靠拢,即使“熟悉”与“友好”不构成等号。
“林小姐,这是你的朋友吗?”孟时景的目光落下,毫无波澜地停在林郁斐的手臂上。
不堪玩弄的纤细臂膀,正被陌生男人拽着。
“你谁啊。”少年的眼神无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是谁?”孟时景低低地笑了。
他垂眸扔烟,用脚碾灭烟头,轻轻伸手一推,将两个少年的联盟推散,林郁斐轻而易举回到他身边。
一个不自量力的少年冲上来,瘦削的体型在他面前,比以卵击石更可笑。孟时景掰过他的手腕,男孩立刻哎哟哎哟地求饶。
林郁斐嗅到熟悉的氛围,孟时景隐忍不发的攻击性,正在对峙里破土而出。
“别……别打。”林郁斐忽地抓住他,生怕他往前走去,忘了她更该害怕孟时景,不管不顾地紧贴着他。
她看起来比两个浪荡少年更恐慌,林郁斐知道孟时景空空如也的手,实际拿起过什么,她知道他压根不是好脾气的绅士。
“他们才十几岁。”林郁斐竭力抓着他,需要两只手才能环住他肌肉紧绷的小臂,“我没事了。”
她几乎挂在孟时景臂弯,试图用那点儿体重稳住他。
耳边仍哎哟哎哟地哀嚎,孟时景如她所愿松了手,目光沉沉,“主旋律电影女主角,你的人设还真是始终如一。”
“谢谢你,孟总。”林郁斐油盐不进,听不懂嘲讽似的。
孟时景看不惯她这幅冷淡疏远的模样,他更喜欢这块冰化成水,食味知髓以至于亲自参与节目彩排。
可惜光天化日,不能将她强行抓回怀里,孟时景看着她逃跑的背影,掩下那些阴暗心思。
她总是恹恹地耷拉眼皮,孟时景原以为林郁斐是这样的。
午间时分影棚来了访客,那个名叫徐屹的年轻男人,带着一份食堂午饭探望林郁斐。
孟时景绝非有意偷听,在他的原计划里,没必要将林郁斐步步紧逼。
嘉宾公共休息室仅有一间,他去取遗落的打火机,随手推开门,细微的交谈声随着门缝放大。
里面只拧亮一盏台灯,窗外太亮,室内暗得让人双眼不适。
孟时景取回打火机,无意多做停留,林郁斐的声音偏飘过来。
“只有你站在我这里了。”她声如蚊呐,孟时景却字字入耳。
这话必然不是对他说的,她全神贯注看着徐屹,那个年轻男人正帮她拆塑料汤盒。
林郁斐大概以为他听不见。
互相信任的人才会倾吐心声,林郁斐声音疲惫,“我根本不想被采访,他们总会聊到我的父母,我不想消费他们,最后还被人指责为想出名。”
他的眼睛正适应亮与暗的交替,斑斓树影随风晃在林郁斐身上,令她的侧脸波光粼粼。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专心和徐屹说话,眼中莹莹流动着暖意,和当时的阳光极其相称。
可惜她回头看时,暖意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孟时景熟悉的防备。
分明上午才帮她解围,真是没良心。
孟时景觉得好笑,随即想到她的年纪,也才二十三岁。
初出茅庐的小女孩,比不着调的孟平乐还要小一岁,嫉恶如仇是她的年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