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26)
赵耘婷保她,却不是她的战友。徐屹宣称也会保她,但这件事在他口中已经过去,她不适合像祥林嫂重复提起。
林郁斐不想要什么结果。她知道人们的态度像根竹条,权力是块巨石往下压,表面上竹条服软弯曲,实际上静待时机反弹绷直,抽打施压的那只手。
她只想知道,事情的是非对错,她现在承受的冷落,是否是她罪有应得。
林郁斐开口说糖果,耳边静悄悄,只有她越来越失控的倾诉。
脑海出现幻听,恍惚是徐屹站在她面前,听她因为几颗糖果闷闷不乐,她几乎能想象徐屹的表情。
他一贯是干净的长相,对一般的物质享受和荣誉满不在乎,说话自带家庭背景赋予的底气。
“几颗糖算什么,以后赵给你发荣誉证书,评职称的时候看谁嫉妒谁。”
徐屹必然会笑着这样说,他的目光往下俯视,看出她目光短浅斤斤计较,他是个耐心的人生导师,教导她得与失也有分量不同。
她忘了眼前的人是孟时景,他不穿干净的白衬衫,没有优质人夫的气质,他那双眼睛习惯桀骜不逊。
此时却微躬身子,降低他的视线,与她的眼睛处在同一平面。
“为什么不给你糖?你的同事们是弱智吗,一群成年人,对你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孟时景也笑,原来他的眼睛这么亮,像一双温柔的萤火。
林郁斐喉头一紧,浑然忘了呼吸,片刻后缓缓回神。
“因为我……参与了联名检举。”她声如蚊呐,事到如今已经对这件事失去正义底气。
“什么检举?”孟时景挑眉看她,鼓励她继续倾诉。
林郁斐静了数秒,确认他当真有兴趣,于是从那封电子邮件开始,讲到她如何被抹去的名字,如何成为众矢之的,还不敢辞职离开这潭浑水。
“我真的很窝囊……”她沮丧低下头,无法让他平视自己的眼睛。
孟时景只能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沮丧的脑袋强行抬起,昂首挺胸与他对视。
多精彩的侠义故事,二十三岁的年纪组织发起检举,对真实世界的规则无所畏惧。被上位者保护后,竟然没意识到她可以借用这种保护,让孤立她的人们俯首道歉。
她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做对。
“林郁斐。”孟时景喊她的名字,忍俊不禁捏她垮下的嘴角,“我没发现,原来你这么厉害。”
眼前女孩怔愣着,只剩瞳孔摇摆闪动。
“要吃糖吗?”他突兀问道。
“什么意思?”林郁斐一头雾水。
孟时景没有答她,握着她的手,心跳似乎通过交握的手连在一起,林郁斐终于走完幽暗小径。
广场照明灯亮得双眼不适,她闭眼几秒,被孟时景带着阔步往前,身体穿梭喧哗人群,停在卖棉花糖的摊贩前。
“他们定制的糖是什么造型?”
“一群绵羊。”
农发投的LOGO正是一只绵羊。
卖棉花糖的摊贩撑着一根杆,顶端插满五颜六色造型的糖,塑成一棵甜滋滋的树。孟时景站在这棵软绵绵的树旁,显得尤其不合时宜。
他认真挑选糖果,几缕黑发搭在额前,鼻梁笔直往下,是习惯性勾起的嘴角,尽管大多时候他并未感到开心。
“给你。”
他取出一个大灰狼造型的棉花糖,万分寻常塞入她手中。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棉花糖,因此他没有其他表情,比如等待林郁斐动容的眼泪,或像徐屹那样,等待她感激这场劝慰。
孟时景仅仅往她手中,递送一朵蓬松棉花糖。
在他身后,澄黄月亮冒出头,全世界的光仿佛聚在他身上。
否则如何解释,他风平浪静的眼底,起伏摄人心魄的光芒。
“现在你也有糖了。”他轻声说。
第10章 待棉花糖融化
时针与分针重合,墙纸尽头一扇紧闭玻璃窗,因狂风大作扑簌地响。
子夜时分,林郁斐猛然惊醒,未拉紧的窗帘掩住半扇雾蒙蒙玻璃,另一半在风雨倾袭里,成股雨水无止尽下坠,秋夜的雨总萧条得让人心生畏惧。
她睡眼惺忪坐起,发现房子内外静悄悄,只剩雨滴急切敲打声,像一堆石子埋下来,孟时景大概要在灵堂待到天亮。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林郁斐又清醒几分,看见郁志阳的名字在屏幕闪烁。
电话刚接通,郁志阳的声音迫不及待钻出来。
“斐斐,还好你没睡。”
“怎么了?”
“那个……你借我点钱。”
林郁斐身形一滞,想起上次跟踪郁志阳未果,反而让她闯入孟时景的秘密基地。
后来麻烦事接踵而至,她忘了这位误入歧途的待业青年。
“你干什么了?”林郁斐压低声音,愠怒训他,“你是不是偷偷赌博?郁志阳!你多大了能不能正经点?”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郁志阳心虚时一向没脾气。
“你敢说你没赌?再撒谎别怪我告诉舅舅!”
“我确实赌博,但是……”他声音怯怯,待林郁斐呼吸平稳,才敢仔细解释,“我只去过一家赌场,前两次好好的,今晚想再去,被保安拦下不让进,我觉得他们大概嫌我穷,就吵起来,然后又打起来……”
“赌场在哪里?”林郁斐心头隐隐有猜测,打断他的话。
“你要干什么?我没输钱,他们还把我上次输的钱都扔给我了。”
“你快说!”林郁斐恨不得把手伸进电话,沿着电波扇到郁志阳脸上。
“就是……有个叫红雨的夜店,地下前两层是停车场,第三层是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