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27)
记忆完全重合,果然是遇见孟时景的地方。
那晚她与郁志阳的定位相叠,却看不见他的身影,原来当时他在地下三层一掷千金。
郁志阳不敢天天去赌,今晚再去竟然被轰出来,大概是孟时景的意思。
其中缘由她来不及细想,林郁斐本能松口气,可以肯定郁志阳即使挨打,也不会被揍得太狼狈。
这是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林郁斐尚未意识到。
“所以你要钱干什么?”她语气温和不少。
“我打不过,骑着共享单车跑,蹭到路边一辆奥迪,自己也摔伤了,幸好没骨折……”
“好了,我知道了。”林郁斐点开转账页面,悬着的心平稳落地,“找点正经事做吧。”
她变得苦口婆心,甚至狐假虎威,“吃了教训就别再赌博,下次再去就让他们打断你的腿。”
“啊?”郁志阳察觉不对,这句话里有微妙的逻辑错位。
林郁斐身子一僵,差点将她与孟时景的内情暴露,她沉吟不语挂断电话。
屋内重回午夜寂静,窗外已然风轻雨歇,月光羞怯地落进来,被雨水洗过,铺成寡淡如水的白光。
立在藤条柜的棉花糖通体灰色,做龇牙咧嘴的表情,两颗尖牙洁白造型夸张,比得过吸血鬼的獠牙。
林郁斐赤脚过去,鬼使神差拍下这只幼稚大灰狼,发送一条没有配文的动态。
十余分钟过去,没有人能读懂。这是第一回,连徐屹也被排除在外。
孟时景再折返家属厅,这对凄惨母子已经无力折腾。
送葬队伍正要启程,夜幕下黑云翻滚,憋着一场轰烈暴雨。
家属厅内一片狼藉,散乱的香灰无人收拾,叠好的纸钱瘫倒一片,孟平乐憎恨抬头瞪他,养尊处优长大的孟家老二,从未有过如此狠厉的眼神。
孟时景不以为意,抓起一块白麻布,盖住孟平乐愚蠢的脸,抬脚轻轻踹他,“气傻了是吗,披麻戴孝需要我亲自帮你?”
天边一声闷雷,厅外寂然数秒,瞬间暴雨如注。
孟时景停在门边,一扇木门被风吹开,冷冽秋雨扑面而来,厅外路灯照着这些雨丝,像无数根银针往他身体里钻。
他扯起一块白布,扎在被润湿的头发上,绑带系法熟练。
人生第一次披麻戴孝,是为了他的祖父,独居乡下的孤寡老人,给予他还算无忧的童年。第二次披麻戴孝,为了他的父亲,尽管他从未得到父爱。
骨灰盒由孟时景捧着,他想孟巍或许不乐意,偏偏在他捧着骨灰盒前行时,给他一场滂沱大雨,打湿的衣衫沉重下坠,扯得他一双脚寸步难行。
可民俗规矩要求,身故者的骨灰必须由长子捧住,他最爱的小儿子不在规则之内。
等到骨灰盒在土里封棺,这场雨忽然停歇,孟平乐跪拜磕头时,连风也温柔得令人生气。
孟时景扭头走远,继而脚步停滞,风雨如晦并不知道他难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与自然气候较劲。
背后遥遥奏起丧乐,他不想回头看,是个不虔诚的迷信徒,怕夜色因他回头又风雨飘摇,昭示孟巍的不满。
活着的、死去的,没有人因他存在而开心。
他不知该想什么,大脑在丧乐里一片空白,不自觉摸出一根烟点燃,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划看。
一只龇牙咧嘴的大灰狼浮上屏幕,两颗狰狞獠牙足以吓坏小孩,林郁斐在下面留了一则评论,“今天最开心的收获。”
孟时景指尖悬停,错觉这只狼正在对他笑。
许久未见日出,穿破云层的第一缕光,像天际抛出一根绳子,落到孟时景掌心。
孟时景因骤然出现的晨曦微微闭眼,彻夜不眠的晕眩感如海啸席卷,他丧失其他感觉,只剩难以遏制的头疼。
汽车停在一座老旧筒子楼,附近即将拆迁,青灰色筒子楼岿然不动。孟时景拾级而上,步履迟缓又笨重,不得不扶着楼梯栏杆,借用手臂的力量将自己拽上去。
楼栋了无人迹,但每一层都清理干净,他约有两年没再踏入,扶手却没有灰尘。
除却乡下爷爷家,这是孟时景与父亲最初的居所,他在十岁那年才住进来,没几年搬入更大的房子,筒子楼的生活没有人愿意重来一次。
但孟时景买下这栋楼,不想它随时代蒙尘垮塌。
他打开一扇掉漆的木门,老旧木质混着水洗棉的气味,岁月的风朝他涌来。
莫诚跟到门口停住,问道:“孟平乐那儿收纳了32个打手,近期大概会有行动,太太那里要多加派人手吗?”
“嗯。”孟时景神色恹恹,鼻腔发出单音节。
淋过夜雨又熬一整晚,他现在头痛欲裂,没力气多说几个字。
孟时景顿了顿,还是补充道:“告诉他们,遇到情况不要等到最后,要提前制止。”
他掩上房门,躺进空寂已久的旧木板床,昏沉睡去。
房门外幽静的走廊里,莫诚怔忪站了会儿,不明白孟时景究竟作何打算。
已经是第二次,他命令他们提前介入。
事情原本早该写好结局。
孟时景对孟平乐的动向了如指掌,从那晚林郁斐被迷药放倒,至她被关进酒店套房,孟时景目睹全部过程。
愚蠢的对手正在自掘坟墓,孟时景只需放任其自由发展,再喊来警察和媒体,以强奸罪名大肆宣传。
不需要孟时景想办法和她结婚,再峰回路转将财产转移。
一旦让公众知道,勋章之女遭受如此折辱,孟平乐绝对会不得善终,遗产的争夺纠纷将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