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44)
“好,我知道了。”她淡声说,朝打开的房门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容易心软,偶尔同情心泛滥,她把她的怜悯毫不吝啬地挥洒出去,却吝啬于看看他受伤的手。
脚步声渐行渐远,破旧楼房里只剩下他。
孟时景耳中嗡鸣,力气似乎被她带走,撑着木椅扶手艰难坐下。
他听见心跳,那么清晰的鼓点,仍觉得胸腔空荡荡,如这座空荡荡的房子,被损毁、被遗弃。
一日之中最好的天光已经过去,他失魂落魄嵌入木椅,像尊被抽真空封装的摆件,呆坐着度过良久时光。
后来他听见汽车驶过,也许是幻觉,房子里依旧静悄悄。
手背的血液凝结成块,渡给他一些鲜活的痛感。莫诚悄声走进来,停在门边默默看了会儿,说:“都已经走了,这次下乡活动提前结束了。”
孟时景缓慢站起身,晕眩感排山倒海袭来,他脚下的土地没有变化,可世界分明漂浮着,他像行船远航的水手,他迷路了。
“好,我们也走吧。”孟时景往外去。
再晚一些,夕阳会落到他肩上,闵乡的黄昏总是美得很落寞。
他踢到一叠纸,在地上沙沙响。
孟时景低头看,发现是孟平乐带来的合同,从林郁斐膝上跌落,混乱中被踩了一脚又一脚,遗落在这里。
翻到最后一页,是甲乙方签名的地方。孟时景微微躬身去拾,很短的距离耗费他大量体力,以至于他没有力气翻开最后一页。
“你帮我看看。”他把合同递给莫诚,立即挪开脸,回避他的审判。
纸张又沙沙的响,这种细微响动像无数根平行细丝线,轻轻切割他的身体。
“她没有签名。”莫诚有点惊讶地说。
孟时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莫诚。
“她真的没有签名。”莫诚强调着,把合同举起来,空白的签名处明晃晃。
空气变得潮湿,孟时景的目光落在纸上,一阵虚焦后看清,签名处确实空荡荡。
他重新站直身体,艰难地深吸一口气,晕眩感赫然消失,世界不再晃动漂泊,他抵达了他的新大陆。
“快点,备车回去。”孟时景找回无限的力气,迈步往外赶。
日落时分下车,孟时景推开大门,心又咚地一声,屋内没有林郁斐的身影。
这间房子不会冷清,只要他回来,总是灯火通明。他雇用了许多工人,人们都忙起来时,房子里甚至很热闹。
从前他不能直观理解什么是冷清,原来失去和得到,都需要对比才能成立。
负责做清洁的阿姨,为他打开衣帽间的门,有些不忍,“太太回来后,提着两个箱子走了。”
她回了她自己的房子,一声不响从他的地方离开。
孟时景返程时燃起一点希望,现在又可怜地熄灭。
回到绝对平静的夜晚,林郁斐摊开两个行李箱,没精力清理她囫囵塞入的衣物。
她躺进床上,这间房子的床垫比较硬,天花板像被人按下来,她伸手就能碰到……林郁斐顿住,发觉她不由自主想起孟时景的房子。
她的心很乱,她的人生前所未有地,碰到一个复杂问题,在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才发现他掩藏的背面。
这让她感觉,她只是爱上了一块儿逼真的人形立牌,被制作精良的视觉吸引,她往前伸手一碰,立牌轰然倒塌,成了干瘪的瓦楞纸板。
林郁斐浑身震了震,睡意蒸发,便坐起身来,望着窗外发呆。
可是为何,总要想到他的眼睛,漆黑的瞳孔像一块磁铁,她是一块无意识的铁片,被他幽深的眼睛捕获、吸引。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不害怕孟时景的眼睛了?林郁斐想不起来,等她再度尝试厘清对他的感情时,她脱口而出一句“喜欢”。
移情别恋发生得太自然,连她自己也无法辨析,心动的轨迹如何一点点拐向孟时景。
最糟糕的是,她此时此刻不够愤怒,没有被欺骗者该有的愤怒。
她没有打他一巴掌的冲动,没有和他争吵的冲动,她的愤怒不敌她的委屈,亲耳听见孟时景承认时,差点在他面前掉下眼泪。
他怎么能用那样诚恳的眼神,亲口承认他的罪行,他怎么能毫不辩解,像拆下一枚用完的零件,承认她被利用完毕的事实。
手机很安静,安静得像块石头,林郁斐郁结地站起身,她感到强烈的饥饿。
吃完一碗泡面,林郁斐还是觉得饥饿。
这已经是她正常的食量,可她胸腔深处,两排肋骨之间,柔软而脆弱的皮肤下,始终隐隐作痛。
林郁斐换上外出的单鞋,打算去便利店再买点食物。
走到小区楼下,深夜街景一片萧索,路灯下没有别的人影,她独自走着,更觉得饥肠辘辘。
一辆黑色汽车的车门突然打开,林郁斐步履不停,随意晃了一眼,尔后惊讶地止住步伐。
孟时景从车上下来,不知待了多久,下巴生了一层青茬,满脸倦色。
头发也乱糟糟,像流浪狗凌乱的长毛,露水沾湿他的眼睛,竟让人觉得有点儿哀伤。
晚风安静吹过,林郁斐再次迈开脚步,目光从他脸上冷淡挪开,她让自己绷着若无其事的脸,继续往前走。
其实心已经坠下来,像挂了一颗铅球,她每走远一步,铅球就重一分。林郁斐终于明白,体内盘亘的不是饥饿感,是无法填满的心口破洞。
“你要去哪里?”孟时景忍不住,开口问她。
他很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现在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