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且徐行(4)
他目送太后出了乾安殿,手中密信一点点捏紧,视线又落到桌上奏折之上。
“康泽,进来。”
一身御前大监礼制宫装的宫人进来,俯首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萧翊和此时已经坐在宝座之上,拿起手中奏折,眉间透露出几分淡然:“传吾口谕,召安尚书入宫。。”
细想之下,有些事情确实还需从长计议。
北城关。
燕云军主营帐中,算不得精细的膳食冒着点点白气,两男两女四人坐在方桌边,就着眼前的菜飞卷残云般用食。
“前几日一战,可还好?”
裴珩头也不抬就问,他神色如常端着碗用膳,好似那句话不是他问出的一般。
旁边两位副将没有说话,显而易见,裴将军这话问的是谢云昭。
谢云昭停下筷子,左肩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沉默半晌道:“还好,北城关好歹是守住了。”
这时,裴珩吃完饭,他将碗底的米粒用筷子尖挑起塞入口中,终于肯抬头,她才能够好好看看他。
裴珩今年二十有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京中如他一般的世家公子,大都在考取功名或闲来赏花逗鸟,但现如今他已经是三品将军,手下统领三万兵马,超越了太多同龄人,比起他爹当年还胜过几分。
谢云昭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夜梦回京城,梦里蓝衣少年剑眉星目,英英玉立,如翩翩美少年。
但是五年边疆的风吹日晒,阳光和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与五年前,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是肩宽背阔,剑眉星目间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英勇气概。
裴珩端起茶碗,目光偶然与她对视,不明所以。
谢云昭垂眸,也倒了一碗茶,不经意问道:“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说起这个,裴珩兴致高昂起来,他一口气将茶一饮而尽,碗重重磕在桌上。
“还要多谢你借我五千飞云军,宋策领着五千,加上我那两万多镇远军,两面包抄,杀了他们个片甲不留!”
他说起战事,目光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语气铿锵,面上带了些少年未尽的意气。
坐在一侧的左副将宋策也放下碗,爽朗笑道:“还是得多谢将军的栽培和裴将军的配合,要不是两位,末将也不能带领飞云军赢下这场战役。”
另一侧右副将顾安之坐姿豪迈,手支在膝上,眼神坚定:“我们陈军齐心协力,定能将那戎军退之千里。”
等到天下安定,看谁还能看轻她们。
谢云昭点头,掩去眸中深色,抬起茶碗,“军中平日里不能饮酒,云昭以茶代酒敬各位。”
四人齐齐举碗。
“干了!”
裴珩同他镇远军中的亲信五十人,自北城关东边的铖运关来,将飞云军五千人带至北城关,行了一夜。
等到飞云军与飞燕军回合,裴珩又立刻启程回去。
军中不能一日无将,出来一夜,已是不易。来时人多行军自然慢些,去时只几十人骑马,裴珩想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驻扎地。
“告辞。”裴珩告别时拍了谢云昭的肩膀,疼得她咬住牙腔一团软肉,面上莞尔,尽量不显。
“保重。”她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却见他递来伤药,修长指尖皆是厚茧和细小的伤痕,心头不由得酸涩。
“我有,你自己带着吧。”军中伤药珍贵,他能拿出一瓶,也实属不易。
谢云昭手握剑柄立在高处,太阳渐渐高升,阳光照射在山间。
远山青黄,山间树木枯黄,只偶尔传来鸟鸣声。
裴珩带着五十人的小队,金黄色的铠甲后面跟随着一片黑色铠甲,渐渐隐没在山间环绕的山路中,就此远去。
谢云昭脸上划过东西,她伸手触摸,是一滴湿润的晶莹。她动手擦去,转身看见顾安之站在身后,“你站在这做什么?”
她声音消散风中,带着些许沙哑。
“将军——”顾安之静默下来,她本欲出来送送裴将军,没想到看见自家将军的眼泪。
谢云昭抬手,止住她的话语,“无碍,你先去整兵。宋策那边一个月不见,今天暂且歇息,明天练把狠的。”
顾安之眼睛亮了起来,眉宇间英气勃发:“是,将军。”
转身离去时,谢云昭余光扫视周围,趁没有人又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收拾好心情,又如往常那般走回练兵场地。
“将军这越来越狠了啊。”训练整个上午,军士们早已叫苦不迭,只等到了休息时间,赶紧揉腿拉伸放松、做起健体操来。
若非谢将军传授的这一套放松的健体操,怕是明早不能起来了。
谢云昭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极其严格。武艺一日不可疏松——毕竟战场上的事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刀光剑影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
五年来,飞云军和飞燕军皆在她的率领下飞速成长起来。
谢云昭心中欣慰起来,但是又不免思绪复杂。
先帝封她为燕云将军,令她掌管五千飞云军,另有建立女娘军的权力。
她本意为建立娘子军,边关战事起时手下没有兵马,她虽有诏令女娘为军的权力,但是当年迫于战事压力先行领兵男子军。
边关五年,她逐渐建立起飞燕娘子军,但同时统领飞燕、飞云两军,她内心也过有挣扎纠结。
一方面,她不想将飞云军和飞燕军的功劳混为一谈,让世人误以为燕云军的功劳都是男将获得;另一方面,飞云军也是五年前跟随她出征、出生入死的好将士,她也无法放心将他们交给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