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14)
哐哐哐——
方野握着拳头砸门,砸得震天响,大有钟复行不开就砸到烂的趋势。
好在这回钟复行出了个声儿,虽然没有方野敲门的声音响,但方野好歹是听见了。
钟复行的门才开了个缝儿,方野就猛地推开门进去,对着神色恹恹的钟复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你那破手机要是罢工了,快抓紧给我扔了!打电话电话不接,你脑子坏掉了手也废了吗?”
钟复行任由方野发脾气,把大门关上后就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和疲软乏力的身体慢慢卧室走,掀开被角缓缓躺下,说话声又低又轻:“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第 20 章
钟复行一句话给方野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病来如山倒,即使是普通的发烧感冒也能把一个健康的人的精气儿神完全夺走。
平时看惯了钟复行温和中总透着狡黠的表情,再看这张白沉沉的病态脸,着实闹心。
但方野也不惯着他,从客厅拉来个椅子,大马金刀往钟复行床边一坐,嘴上半刻不停地开始抱怨:
“你可以啊!啊?一个电话把我叫过来,自己躺床上呼呼大睡,这个家里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我饭做好都快喂嘴里了,现在跑这一趟,饿得我胃疼,没劲照顾你。”
“听到我说话您老能不能哼哼一声,尊重人会不会?”
……
钟复行架着个小臂搭脑门上,两个眼皮子在胳膊下方直打架。
大概是被方野没完没了的声音突突地心烦,却又碍于浑身没劲制止不了对方而唯一能做的挣扎。
但没过半分钟,钟复行又陷入了沉睡。
方野起身拿开他的手臂掖被子里,再一摸钟复行的脑门。
嘶——
烫得方野迅速缩回手,都已经烧成火炉了还能有意识。
人才!
方野一个外卖员,破天荒地叫了回外卖,因为不敢给人胡乱胃药,只点了一个电子体温计和两盒退热贴,在钟复行脑门上和身上乱七八糟贴了一堆,本着能降一点温度是一点的意思。
借用钟复行的厨房,方野用电饭锅里面剩下的干饭,简单给自己做了个炒饭,然后又翻箱倒柜找了两颗青菜叶子用砂锅炖了点清粥放锅里温着。
半小时过去,方野再去给钟复行测体温的时候,温度明显降下来了。
不过病人仗着睡完觉有了点力气就开始不配合了——动不动就掀被子。
为了给钟复行盖被子方野翻来覆去折腾了一身汗,差点就想拿个绳子把他裹成春卷缠起来一动不动才好。
一直守到晚上六点左右,钟复行的烧才彻底下去,没过多久,人就醒来了。
钟复行醒来的时候,方野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抱着个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而屋里唯一的白色光源就那么直愣愣地打在方野面无表情的脸上,说不吓人是假的。
更何况钟复行家很少让人留宿,睁眼就看见人的几率几乎就不可能存在。
而方野明显是个例外。
“醒啦?”方野眼睛都没从手机上离开,就突然问了句。
钟复行愣住,开口的嗓音又低又哑:“你……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要坐这儿看上一个人半天,你也能知道。”方野起身,习惯性伸手去摸钟复行的额头,“行了,烧退了,恭喜你不用上医院也不用送殡仪馆了,开心吗?”
一醒来就被呛,果然还是原汁原味的方野。
钟复行慢慢坐直身子,摸着身上歪七扭八的退烧贴撕下来:“还以为你对待病人多少会温柔点呢……”
方野打开卧室门,往客厅走,去开灯:“那也得看是什么样的病人!你这样的,不可能……”
钟复行失笑,慢吞吞地下床,一天没吃东西,身体扛不住地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洗完出来,钟复行抬头就看见方野抱着手臂冷冷地站门口:“钟老师,不愧是你啊!找死的点都这么精准。”
钟复行被噎得胃疼,难得示弱道:“这不是看你在,觉得可以稍微任性一下么?”
方野“嗤”了声,倒也没继续奚落人:“吹完头发赶紧过来吃饭。”
钟复行回道:“好。”
等钟复行从卧室出来时,饭桌上留下的一菜一汤还冒着白烟儿,而方野一句话都没说,早走了。
且从这天以后,方野对钟复行的态度愈发难以捉摸。
第 21 章
如果一个孩子还是在一张白纸的年纪就被扔到社会生活里敲打,那他的人生注定是坎坷且具有悲剧色彩的。
方野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命运,只相信自己,哪怕走过的坎再多,也一定会坚持着走下去,于是依靠,成了毒药。
前20年,方野在不甘、痛苦,甚至怨恨的同时,也一直在一点点地、循序渐进地解“毒”,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个几乎不近人情的方野。
但就在昨天,在钟复行家里,在一个算不上兵荒马乱、也谈不上和谐的下午,方野陡然间发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那么坚不可摧。
方野想,对钟复行来说,可能没什么感觉,顶多是被一个半生不熟的人照顾了一下午,多支付点报酬跟找个跑腿儿没区别。
于自己而言,触动更多的是钟复行全身心的信任和那点几不可察的依靠,虽说只有某一个瞬间。
有人曾说除了生病以外,你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你的价值观带来给你的,而非真实存在。
这句话说的是没错,但在社会这个巨型染缸里,谁又能彻彻底底摆脱它呢?谁又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