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骨(191)
这药一喝就知道是徐老开的,味道又重又苦,喝过之后就觉得头脑发沉,眼睛都睁不开。
但不知道是药力不够还是心思太重,沈辞昏昏沉沉的,并没有睡熟,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裹在棉被里送上了马车,一路狂奔,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停下来。
有人爬上了马车,到了他的身边。
是殿下吗?
沈辞拼命想要睁开眼睛,但实在是没有力气,困倦疲惫的不行。
昏沉间听到了低低的一声呜咽,痛苦又委屈,接着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
这回没跑了,一定是他的殿下了。
沈辞心里暗道糟糕,也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个什么模样,怎么都把殿下给吓哭了呢。
“殿下……”大将军费劲了全身力气,呢喃着唤了一声。
“先生……”太子殿下双目通红,哽咽着回应。
大将军不知道经受了怎么样的折磨,浑身都是伤,赵屿想要抱一抱他,却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最初的愤怒很快过去,就剩下了痛苦,太子殿下此时内心宛若凌迟,说不出话来。
将军等不来回应却不罢休,挣扎着要起身。赵屿赶紧扶住他,“先生别动,要什么?”
“要殿下。”沈辞声音微弱,带着一点点勉强的笑意,轻声安抚一般的跟吓坏了的殿下撒娇,“要殿下抱一抱。”
赵屿心内酸软,再无办法,也顾不得他身上的伤,用力将他拥进了怀里。
大将军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没晕过去,缓过来时不禁闭目苦笑,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虽然沈辞身上带着重伤,不宜长途跋涉,但奈何深处敌区,不能多留。赵屿带着沈辞一路快马加鞭朝西奔进,逃到了太子阵营下最近的西部驻军地盘。
徐老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瞧见沈辞的伤情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包扎换药开方子,叮嘱赵屿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
“徐老,将军受的是不是大多是外伤,是不是看上去吓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太子殿下不知道是自欺还是欺人,带着一点希冀的问着。徐老瞧着这孩子可怜巴巴的,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斟酌着道,“皇帝后来确实是想让他活着,在他身上下了血本,好好养着吧。”
太子殿下大喜过望,一时间瞧着皇帝都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小辞,你看,这是晶元,它由无数的芯片组成,里面承载着白厄最尖端的科技。只要它在,我们的文明就不会消亡。”
男人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白厄人,不应当总是靠鸠占鹊巢生存。陛下带我们走的,不是正确的路。”
“科技该存在,农耕也该存在,无论是哪一种文明,都有它存在的价值。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都是不对的。”
“小辞,人类与自然,终要找到一个平衡,希望你能看到那一天。到那个时候,希望这些芯片,可以带着白厄失落的文明重回大地,给万物以生机。”
“芯片……晶元……”沈辞呢喃着睁开眼睛,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像是从噩梦里惊醒似的。
“先生。”赵屿合衣侧卧在他旁边,没有睡的很熟,大将军一有动静他就立刻醒来,伸手拥住了从梦中惊醒的先生。“又作恶梦了吗?怎么夜里总是睡不好,安神的药也不管用……”
从京都回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沈辞一直病着,夜里总是睡不好,盗汗惊悸。
“也不算噩梦吧。”沈辞笑一笑。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已经油尽灯枯,底子都被掏空了,再加上那些新伤旧伤,夜里睡不好太正常了。
“又梦见你的芯片了?”赵屿从他刚刚的呢喃中听出了大概,忧心忡忡,“皇帝跟你说什么了,该不是把你吓出心理阴影了?”
沈辞笑一笑,摇头,“殿下,你说,我会不会是白厄人?”
“别乱想。”赵屿低头吻他,“你是沈将军的儿子,小时候还是我亲自捡到你把你送回去的。不要胡思乱想。”
沈辞心想着没准我爹也是白厄人……白厄人的传统就是鸠占鹊巢,皇帝如此,我爹这个大将军没准也是如此。
“就算你是白厄人,我也一样爱你。”赵屿拥着怀里的人,认认真真,“沈辞,我爱的是你,无关出身,无关宗族。”
沈辞扑哧笑出声来,“殿下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腻不腻啊。”
“不。分开这段时间我才发现,有许多话从前都一直没有来得及与你说。”太子殿下抚着沈辞的头发,大将军原本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夹杂了不少银丝,且失了光泽,尽管没有人与他说,也尽管一直逃避去想,但赵屿都不得不在许多时候突然意识到,他的先生怕是真的已经耗尽了生机。
“先生,我真的,很爱你。”太子殿下将头埋在先生发间,闻着那浓郁的药香,闷声道。
沈辞心里轻轻的一颤,随即感受到了他全部的情绪。大将军轻叹一声,有些恍惚的道,“我还真希望自己是个白厄人。”
听说白厄人寿命远高于大烨人。
这样,我是不是能有机会陪你久一些。
城下骨-120
冬去春来,战事还在继续。
太子殿下无法继续守着他的先生,但又放心不下,只有往返于战场和西部大营之间。
这日他打了一场胜仗,将敌军逼退,暂时得了些喘息之机。赶回来时正是午后,阳光尚好,沈辞正在校场帮着大帅练兵。
大将军休养了这些时日,身子稍微有了好转,没有那么半死不活。他仍是瞧不见,只能在林引的帮助下操练士兵。他气力也不济,下达的口令也要林引转述一边才能让士兵们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