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时雨(126)
周时寂问她是不是晚饭没吃饱,这会儿才宵夜。
林蝉忽地停止嗦粉,侧耳问:“听见没?”
周时寂点头:“听见了。”
枪声。
隐隐约约的枪声。
这个被列为最不发达的国家的首都,在这个华国人的除夕夜,没有绚烂的烟花,没有喧哗的爆竹,只有零星的枪声偶尔划过使馆周围的夜空。
林蝉淡定地继续埋头嗦粉。
她早已经习惯,习惯冲突、暴力、武装成为他们日常工作的高频词。
只是两人没聊几句,林蝉急急忙忙起身:“我同事喊我,我看看什么事!”
周时寂一个“好”字尚未应出口,视频匆匆挂断。
他对着黑屏的手机盯了好一会儿,失笑。他想他得开始习惯,习惯她会挂他的电话,并且不会再打回来。
确实,林蝉没再打回去。但她并非故意。
事实上她连挂电话都是不小心,当时她太着急了,也没注意,她跑去应和同事之后折返,发现视频电话已经结束,以为是周时寂等不了她,他自己挂的。
真正叫周时寂清晰地产生她长大了的感觉,是在三月,央视做的一档优秀青年党员系列微纪录片,最新一期播出的节目里,林蝉露了脸。
那期节目的主角是林蝉,讲述了青年外交官林蝉在N国的工作日常。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长,周时寂反复观看。
节目的镜头里,林蝉的头发清爽地扎起,穿一身轻便的浅蓝色套装,上衣下裙,优雅又稳重。
站在驻N国的大使馆前,她嗓音清亮。
“到N国,是我第一次驻外……”
“有些人可能觉得外交工作特别高大上,实际上外交的外延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接地气……”
“N国的人道主义形势愈发严重,我非常自豪自己作为驻外第一线的党员,亲眼看到了我国政府如何雪中送炭……”
伴随她的讲述,画面时不时穿插她提到的众多场景。有些是节目组拍摄的,有些是林蝉在N国工作期间做的个人记录被节目组征用为素材。
周时寂看到林蝉指着坑洼的土地微微悲戚地告诉大家旁边的房子曾经都在洪水之下,看到林蝉指着箱子示意我国医疗队捐赠的药品和华联会捐赠的衣物,看到林蝉介绍她身后的就是我国企业承建的N国的第一条现代化公路、第一个国际机场。
看到林蝉带着头盔去项目现场,看到林蝉坐直升飞机去地方跟进安全局势、去考察洪涝灾情,看到林蝉与当地校园和师生们交流、在孤儿院慰问。
也看到林蝉在坐满我国和N国官员的会议现场,自信且嘹亮地说:“China was is and will always be a peace loving country。”
她清澈的眼眸光芒闪烁,比起过去仿佛漫天繁星汇聚其中,如今更像承载了整颗太阳,无尽地燃烧。
星星的光既来自内部也来自外部,太阳的光与热则只源于自己。
她明明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路,做他曾经也做过的事,周时寂却没觉得她在朝他靠近。
相反,她在渐行渐远,逐步脱离他所熟悉的她。
他深知,这是因为,她并非在重复他。
她是她,他是他。
她有她独一无二的人生。
她在看着镜头,似乎也在看着他。
周时寂却没有在她的眼中找到他。
不是她看不着他,而是比起曾经,她见到了更宽广的世界和更遥远的未来,即便他占据的分量还是原来那么大,在无边无际的天与地之间,他也变成了沧海一粟。
毋庸置疑,在她的成长轨迹里,他只会越来越小。
……越来越微不足道。
第48章 48:爱别离 没有亲人,没有家
#48
4月4日清明节上午, 林蝉和同事共同前往维和部队,祭奠前几年在执行任务时壮烈牺牲的战士。
结束后,林蝉发现不久前周时寂在微信上给她拨过一通语音电话。
这种时间段打来, 是绝无仅有的,要么他不小心按错, 要么他有急事。
林蝉倾向前者。不过她还要开车送同事回使馆, 所以寻思等忙完再回电。
然而车子驶出营区没多远, 坐在旁边副驾里的王远提醒她, 她的手机在震动。
见依旧是周时寂, 林蝉拜托王远先帮忙接。
王远接起后, 很快将手机递还:“三哥要你自己听。”
林蝉只能靠边停。
她心中莫名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手指下意识攥紧。
预感在周时寂低沉的嗓音轻轻入耳时, 尘埃落定。
从头到尾她就说了一句“好, 我知道了”。平静地结束短暂的通话, 她沉默地坐着。
王远关切:“怎么了?”
林蝉迟钝地摇头,然后重启车子。
王远快速提醒:“小心!”
林蝉紧急刹车。
维和部队的营区外头是个难民营, 三万多的难民聚集于此。刚刚她就是没注意有难民从车前走过, 差点直接撞上去。
虽然不明白原因, 但她的状态显然不对,不应该继续当司机。王远果断道:“我来开。”
林蝉解开安全带下车,换到副驾里:“抱歉,远哥。”
王远叹气:“你没事就好。”
“嗯, 我没事。”林蝉的眼神放空在万物灰败的车窗外, “只是……院长妈妈去世了。”
院长妈妈去世了。
乳腺癌复发。
昨天半夜心脏停止跳动,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