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关山(296)
“我家大帅问,明德门到底开不开?明德门不开,我家大帅自去别处城门下入城!耽搁了前线要紧军情,不能及时面禀圣上的后果,钱将军一人担下!”
钱将军倒吸口凉气,即刻从城楼飞奔而下,连声招呼禁军开城门。
铁绞索吱嘎响起,沉重城门缓缓敞开。
钱将军亲自站在门洞下,迎接中军主帅入城,远远地抱拳谄笑:
“老国公辛苦!需得老国公亲自赶回面圣,必定是极紧要的军情。末将职责所在,问询两句而已,岂敢拦阻?老国公这次驱逐突厥,立下护国大功,末将提前恭贺——”
说话间,城下等候的将士已经开始入城。五百亲兵俱是披甲骑兵,乌压压聚集在城下,气势可惊人得很。
钱将军心里嘀咕:从前裕国公在京城时,出行最多带五六十亲兵。出去打了一场胜仗,回来亲兵就变五百了,好大的架势……
远处中军旗帜簇拥之下,全身耀眼亮甲的主帅乘黑马往城门下缓行而来。两边交错时,钱将军满脸陪笑寒暄:
“许久不见了,老国公。上回末将见老国公还在中秋前,老国公下马入宫,健步如飞呐!当时末将同行。老国公可还记得?”
马上主帅的目光转来城门侧面。
铁兜鍪下的视线森然尖锐,在钱将军的头脸脖颈间刮过一圈,什么也未说,驱马行过城门下。
钱将军目送马上主帅挺拔的身影从面前行过,隐约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究竟哪里不对劲……
等等,裕国公壮得很!虎背熊腰,大腹便便!
刚刚策马行过他面前的“中军主帅”,虽然个头同样高大健壮……身材不对!裕国公上了年纪的大肚腩呢??
钱将军突然大喊起来:“等等!且慢放行,关——”
迎面出现一道闪亮刀光!
中军主帅的黑马后,一名精悍轻骑横马跃出,正是顾沛。不等“关城门”三个字吐出喉咙,钱将军的头颅已凌空飞起!
鲜血飞溅。无头尸身闷响倒地。
附近守着铁绞索的几个守城禁军惊得目瞪口呆。城门下一阵惊惶大喊。
不远不近抱臂站在内城墙边的守城副将常青松大惊失色,霍然站直身!
钱将军这守城主将三言两语赶下城楼,热络攀谈交情,大拍勋贵马屁。拍马屁的活计轮不到他这守城副将来做,常青松索性站得远远的,懒得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谁知道被他旁观了一场意外惊变!
城墙附近的天色已全黑了。黑洞洞的城门敞开,城外不知来处的精悍轻骑仿佛潮水般往城门里涌进。
常青松的头皮几乎炸开,想也不想拔刀,怒吼着就要往城门下冲!
铛——
响亮的刀锋碰撞声激烈响起。
身披明光铠的“中军主帅”不知何时驱马回头,腰刀出鞘,迎面拦下常青松的一刀。
守城禁军的火把散落满地,把城墙周围三丈范围照得通亮。不知来历的“中军主帅”取下铁兜鍪,露出一张年轻冷峻的面孔。
常青松的眼睛霍然瞪大,难以置信!
“河间王……”他抖着嘴唇道。
伪装中军主帅,冒名喊开城门,杀守城主将……河间王,叛变了?
“裕国公勾连辽东叛王,通敌叛国。”萧挽风开口头一句,便镇住了众守城禁军。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盯住常青松的眼睛:“前锋营孤身应战突厥主力,裕国公拒不发兵增援,前锋营几乎死绝,战事险些大败。军中所有将领皆为人证。”
“今日本王秘密入京面圣,只为揭发裕国公此国贼;连同朝中其他叛国逆党,连根拔起。以国贼之性命,祭奠前线阵亡将士,令将士英灵安息。”
中军几名将领围拢过来。
刚才喊门的那天生虎目的将军,常青松也认识的,目中含泪上来劝说:“枉死了许多儿郎,老常。放将士们入城,拨乱反正,令将士英灵安息。”
常青松脑海一片混乱,木愣愣站在城边。
到底哪方是叛党?哪方是国贼?他要不要放面前五百精兵进城?
耳边又传来萧挽风的嗓音。
眼前一片混乱的局面里,他的声线镇定有力,更显得坚如磐石。
“八月时,本王曾问你,愿意继续领把守城门的安逸差事,还是愿搭上性命,随本王出战。”
常青松还记得。
当时,自己毫不犹豫答道:“武人岂愿安逸死,只愿马革裹尸还。”
一张绢帛手书扔去常青松面前的地上。
常青松混乱地捡起展开。黄绢帛书上赫然写下八个字:
【驱虎吞狼,虎狼齐灭】
“这帛书是从裕国公那国贼身上搜出的。”
几名中军大将情绪激愤,纷纷嚷道:“虎,代表突厥人;狼,代表河间王。虎狼齐灭,好狠的毒计呐!”
“林相秘密勾连裕国公,两个老贼伪造手谕,企图借突厥人之手,全灭前锋营将士,证据确凿!”
大战中失去了几名挚友的虎目将军大吼:“这老贼几乎成功了!前锋营将士战死七成,全员负伤!河间王殿下几次陷在阵中,差点阵亡!”
常青松惊得目瞪口呆,翻来覆去地查验。
极上等的黄绢帛……分明是宫里手谕的制式!但内容……不可能!圣上不可能发出如此荒谬手谕!
眼前手谕,必然是臣子伪造!
“林相……这奸臣,如此大胆!勾连辽东叛王,意图谋害宗室王,谋害前锋营全体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