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下人(33)
不该管吗?
她不后悔,秀珠就要嫁人了,伤到脸了怎么办?梅珍知道错了,在尽力弥补,往后也不会再犯,这事就这么过去,不是更好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也犯过这样的错。有一回爹在外头受了气,回来后无故打她。她难受、委屈,一时起了恶念,在粥里撒过灶灰。
做坏事得来的痛快是短暂的,换来无穷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好在菩萨保佑,弟妹没有吃坏肚子,不然她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她知道不该代秀珠原谅,可是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梅珍面皮薄,要是因此坏了名声,那只剩死路一条,婶婶们就说过这样的故事。梅珍鬼迷心窍,该罚,可是罪不至死,给她个机会改过,比送她去死要好吧?
他说这些话,也是真心为她好,她没反驳,认真听着。
“你就该由着她们闹起来,闹大了,管事的人心里有数,自然要藉机将她弄出去,以免做出祸来牵累到自身……”
“哦。”
“别哦哦哦,要听进去。事让你办砸了,如今再提,那是你恶意挑拨,这就算了。再有下回,你只管躲远了去叫人,撇个一干二净。”
“哦……我是说我知道了!”
西边宝殿传来声响:是维那敲了大磐。
他该走了,指着她收布包的地方,匆匆忙忙交代:“这些东西是留给你的,里边留了字。我要跟着老爷出门,归期不定,快则五月,慢则九月。你一定要跟紧那黄嫂子,找她庇护,她要是撇开你不管,你就说你兄弟与神医马无名有些交情,兴许有法子医治黄长生,吊着她。平常谨言慎行,少管闲事,保住小命要紧。遇上实在是过不去的槛,就装仙童,胡说八道一通,先混过去再说。炎半仙亲口断定你不凡,他想当神仙不想做神棍,就得帮你圆谎。切记,别假清高,人活着才能讲礼谈德行,死了一文不值。明白了吗?”
她心里难受,又不想让他担心,只能伴着他说话声连连点头。
第18章 拔丁抽楔
圆缺寺在城外,要回去可不容易。巧善跟车来的,手里没文书进不了城,只能等着拉仆从的骡车启程再一块回去。
主子们吃的是上斋,她们沾光,不用花钱就能吃顿下斋。据说上斋汇集了三菇六耳九笋一笙,精心烹制,味道一绝。巧善身边两个穿布袄的小姑娘小声嘀咕了半天它究竟有多美味,转头就嫌起了面前的桌椅老旧。此前没见过这两位,她不敢沾麻烦,悄悄地退开,换到了贴墙那一桌。
下斋只有一道菜:白菜、萝卜、豆腐、干菌混着煮,连炖它的陶锅一块端上来。十二人挤一桌,一锅菜,一锅米粥,一盆白面馒头,再没第四样。
菌子不是常吃的种,颜色和味道都有些怪。整锅菜炖过了头,烂烂的,还不如甘旨房做的白菜萝卜丸下饭,不过,这是菩萨施舍的饭食,吃个好意头吧。
家禾特意绕到前饭堂,远远地瞟了一眼。
孤零零的坐在小和尚堆里,还是那么瘦,连小孩子都比不过。
吃饭像拣豆子,筷子尖只沾一点点,慢慢地送进嘴。
鸡吃食都比这利索。
这就算了,至少吃两口能吊住命,但这滥好人的脾气,迟早要将她推进火坑。
半年之后,只怕连这副骨头渣都不剩了。
“……家禾,家禾?”
“在,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回老爷话,小的好似听见有人在唱经,又不真切,一时失了神。”
老爷微微点头,满意道:“我也听见了,你果然有慧根,将来……再等等吧。”
我特意找人来唱的,你当然听得见。
慧根慧根,呵,我可没说要当和尚。
当和尚不难,能捞钱,也能挣名望,但那又怎样?再有钱,了不得是金环束领锦沿边
当高僧老有钱了,织金袈裟配明珠金环,壕气冲天。
,谁能把袈裟穿出花来。吃不得酒肉,娶不得美娇娘,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家禾垂眸,乖顺地应是,提早将案上的书卷翻好了,正是大老爷要找的德训篇。
家正送上茶碗,抬眼一瞟,心里有了数,转头不冷不淡地看了家禾一眼。
家禾上前接走茶盘,主动退出去。
老爷笑道:“他一走,我这心里头就有些不顺。这小子机灵,总能想在人前,用着舒心,很有些你当年的样子。”
老爷笑着笑着就淡了,摇头惆怅一叹:“明哥儿被他母亲娇惯,弱不禁风,一年之中,总有两三季病着,耽误了进学。定江城是赵家的根本,有祖宗保佑,这才看着好了些。本想带他……仍旧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家正将蘸了墨的笔摆好,转着弯答:“天冷,老太太心疼孙子,不叫出来吹风。”
“霜打的菜更甜,又不是大家闺秀,成日捂在房里,怎么成才?”大老爷提笔,缓缓写下“清微淡远”,又想通了,笑道,“算了,没出息也是一样活法。”
“老爷别担心,几位先生都说少爷有才情,做的诗,写的字,都比外头的学生强。时机一到,名登荣榜……”
这些奉承话,早听腻了。老爷摆手制止,放下笔,将那书拿过来读。
家正偷偷打量,见他眉舒目展,不免心焦,上前晾字,藉机低语:“老爷,外头那几个塞了点好处,缠着我打听……”
“你竟不能辖制,由着他们胡闹?”大老爷脸色一变,皱眉道,“去把家禾叫进来,我有些话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