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46)+番外
但转念一想,既是我先捅了桑瑱一刀,这些就当是还他的吧。
从今以后,绿舟的冷血杀手和扬城桑家的天才医师,不再相欠也不再相见。
残暴的攻击如暴雨一般落下,家仆们下手越发狠辣,不知是真想帮自家少爷小姐出口恶气,还是觉得这样居高临下地掌控生死能带来快意。
喉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我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棍棒却并未因此停止。
先是桑二小姐的鞭打,再是这些人的围殴,疼痛撕裂着身心,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如果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太亏了?
害怕桑瑱得知我的真实身份,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和性命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
正欲做点什么,突听一人惊呼道:“停下!都停下!这人怎么不动了?不会让咱给打死了吧?”
其余人闻言纷纷住手。
一个憨厚的嗓音响起:“不会吧?瞧着挺耐揍的,不至于就这样死了吧!”
“耐揍就不会死吗?你说你,若换成你能撑多久?这都打这么久了,不会真出什么问题吧?”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要就这么把人打死了,怎么跟小姐少爷交代啊,小姐只让咱们教训一番,没让打死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一人忙将我翻了过来,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好,还有一口气,但这气息有点微弱。”
“啊?那现在可咋办?”
“赶紧禀报小姐,让小姐定夺。”
有人急急忙忙跑去通报,不一会儿,桑二小姐就出来了。
愤怒的声音在夜色里回响:“让你们教训他,没让你们把他打死,一群蠢货!怎么做事的?”
家丁们诚惶诚恐,一个个噤若寒蝉。
短暂的沉默后,她冷声问:“他可有求饶?”
一人颤巍巍地回:“没。”
另一人道:“被打成这样,愣是没哼一声。”
“呵,没想到是个硬气的,真想看看面具下这张脸啊。”说罢她再次跑到我面前,气呼呼想去揭我脸上面具。
忽然,她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脖子上传来一阵刺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二小姐声音微颤,似是不敢置信:“我阿兄的坠子,怎会在……在他身上!”
“你们看住她!别让她乱动!”
“阿兄……”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心脏好像忽地被人捶打过,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强烈的痛楚自心底深处传来。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总喜欢在关键时刻改变命运的走向。
本以为安稳度过今晚,我与桑瑱的分别不至于太难看,谁曾想,正是他想保护我的玉观音吊坠暴露了一切。
一个是大俞第一医道世家的“灵医妙手”,一个是杀手榜第一的“黑衣罗刹”,对方得知我的身份后,会如何看待他曾经的感情与承诺?
家仆们显然也听到了二小姐的话,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少爷常年佩戴的玉观音怎会在这人身上?该不会……少爷与他早有首尾吧?”
“去去去,别胡说八道,少爷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要真是那种关系,他怎舍得对少爷下手?”
“你懂什么!因爱生恨听说过吗?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爱而不得就要玉石俱焚,再说了,他不是也没把少爷杀死吗?说不定就是吓唬吓唬呢!”
“有道理,有道理!”有人附和道,“可看身量,这人怎么也是个男人啊,难不成少爷他……真有龙阳之好?”
“也不是不可能,少爷白白净净的,这么多年也没见喜欢哪个姑娘,说不准呢!”
也有人反驳:“这人瘦得跟麻杆似的,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说不定是个女人呢,女人也有长得高的。”
“嗯,也有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起劲,我被他们吵得脑瓜子疼。
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是我杀人夺宝,将别人的观音坠抢来了吗?
但显然,这些一根筋的人压根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已先入为主,认定了我与桑瑱关系匪浅。
于是这群有着丰富想象力的家伙一致决定:先把我抬到旁边的小亭子里去。
“这大冷天的流了这么多血,躺地上多遭罪啊,把人搬到那边靠椅上去吧,等下少爷知道我们的用心良苦,说不定能少受点罚。”
“嗯,有道理。”
说罢便有两人一前一后将我抬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桑瑱匆匆赶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响亮:“你们在做什么?把她放下!”
家丁们不知为何突然僵在原地,下一瞬,两人同时松手,我又摔在了青石板上。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我喉头一甜。
“滚!都给我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桑瑱暴怒,几步冲上前,蹲下身将我扶了起来。
温暖熟悉的感觉从身旁传来,恍惚中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切。
我拼命忍住想哭的冲动,不让面具下的自己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悬壶济世、美名远播的天才医师,与穷凶极恶、臭名昭著的女杀手,一个向阳而生救死扶伤,一个暗夜前行杀人如麻。
两人不该有交集,更不应该产生感情……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众人悻悻离开。
寒冷的夜,北风像刀子般刮过耳边,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也凝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