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佳句(136)+番外
“可惜了,”明文昌仍旧画着,没有抬头地道,“奚玄怎么就没摔死呢。”
“呵,”江执冷笑一声,“你以为奚玄从高台跳下是一心求死么?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未完,是除你之外唯一知晓先帝崩逝真相的人,所以他不会在这件事未了之前就懦弱赴死。
奚玄在宫中多年,对太庙也算熟悉,自是知道哪怕跳下高台也不会死,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一是为了制造动乱吸引你的视线,便于我们整阵布局;二是因为他觉得愧疚,辜负了先帝一直以来的信任。他早已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所以想用这样折磨身体的方式缓解内疚之情。何况……”
江执屈指随意敲了敲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坐在地上的明文昌,“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奚玄的性格和为人,比如从他成为宦官之前就了解他的家世,比如亲身参与到他成为宦官的过程当中。”
最后的这句话意有所指,明文昌听得出来,江执知道奚玄是为了能入宫陪伴明茵才遭他迫害做了宦官,因而故意拿话呛他。
“所以,”明文昌终于抬起头,“平襄王特地前来,只是想好好讽刺老夫这个阶下囚一番么。也是,这很像‘五公主’的作风,更像当年太子江执的作风。”
“是。”
江执干脆认下,直接冷声问道,“当年你呈给我父皇的关于母后联系关塞王,泄露大益对抗关塞的书信,都是你伪造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许皇后已死多年,这件事也过去了这么久,天下人早已有了根深蒂固的判断,真相如何,还重要吗?”
“重不重要,你说得不算。”江执握紧栏杆,斜眼看向他,“总有人记得这件事,而我从来都没有忘。”
“嗯,”明文昌点点头,学着江执的口吻,“你记得与否,重要吗?有用吗?你说是老夫所为,有证据吗?”
江执轻蔑地笑了声:“还望你搞清楚,毒杀帝王已是死罪不说,我此番问你即便你不答,我也有充分的证据可以揭发书信一事。你以为你一个将死之人什么也不说,我就不能奈你何么。”
“曹大人——”江执偏头朝身后某个方向提高音调唤了声,“记:宰相明文昌毒杀帝王、通敌谋反、诬陷一国皇后通敌,至死不认且绝无悔过之心,三罪并数。”
“是。”
远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前任曹御史的孙子曹兴。听到江执的指令,立即提笔认真记录着。
当年的曹兴还是敢于同“五公主江岑许”争辩,一心维护江接和袁敏达的公子哥。如今几年过去,自江接与袁敏达谋反一事败露后,曹御史大病一场,没过多久就离世了,曹兴大受打击,从此为人处事变得沉稳不说,更像变了个人,一门心思都在朝政上,勤勉为官,最后受江抒提携,做了史官。
明文昌脸色一沉,江执却不紧不慢开口道:“你说你虽未站在山巅,但已享受过与山巅一般无二的风景,这话不错,你作为一朝宰相,不算皇上,也已前后辅佐了两代帝王,功绩卓绝。
只是,你觉得你的功绩为你带来的‘恰似山巅之上的风景’,能抵消过你的三重罪孽么,而且是在入狱后仍旧毫无悔改之心的罪孽。”
“一个是至死不认,一个是主动交代,虽差别不大,但或许千百年后,后世看到史书,有一部分人会觉得你功劳在在,因你主动交代也愿意悔改,会看在曾经的功绩,为你说些许好话呢。”
“本王是不在意这些声名,也不在意史书对我的记载和后人对我的评价。
但我们曾经的明相大人,说不准在意呢。”
虽然知晓人死后,那些身后之名无论如何他也无从知晓,但正如江执对他心思揣度的那样般,明文昌的确是在意的。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语气却十分愤懑,“我就是看不惯先帝对许皇后的百般宠爱,看不惯姈宗对许皇后才华不亚于她的评价。姈宗暂且不说,凭什么许皇后一个女子可以掌握同先帝共议国事、商讨对策的权力,妄想扰乱朝政?
既然她那么想插手朝政,那我就如她所愿!”
听到明文昌不再绕圈子,如此直接地言明这荒唐的看法,江执气得嗤笑了声,他死死瞪着明文昌,眼眶有些发红,“纵然你真的登上高位,做这天下之主,就凭你狭隘的眼界、对女子的看低,这江山你也坐不久。”
听到了想听的答案,江执说完也不屑再同明文昌继续待在一处,转身就往外走,几步之后,身后忽然远远传来明文昌的声音,“为什么?”
江执脚步一顿,回身奇怪地看向他。明文昌盘膝坐在牢房角落,光影无法照在他身上,因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从声音清楚听见他此刻并不平稳的情绪。
“人都有野心,都想要往高处走,都想要更好的生活,有错吗?我想要权力,有错吗?
我只是不甘心皇位只一家独大,独属于你江家,我想要能者居上,这难道不好吗?”
江执转过身,没有立即说话,明文昌也未再开口,周遭骤然一片静寂,只有耳边时不时响起的细微嗡鸣声。
半晌,江执一边抬脚继续朝外走,一边出声道:“你的想法很好,皇位确实不该一家独大,能者居上诚然是良治之道,但你说的和你做的,却是天壤之别。
因为你用错了方式。
你有才能,祖母欣赏你,父皇亦欣赏你,你是能者,所以他们让你做了宰相,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能者居上?
可你所谓的能者居上,是视百姓和家国为儿戏,勾结外族,残害无辜,想尽一切办法消灭所有阻挡在你面前、无法让你拥有至高权力的人。你如此作为,何不是另一种一家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