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狗一天咬死八百回(63)
沈逸一向敬重生命。
他见过躺在破床上的患者,明明整个人灰暗成那样。可被刨开胸膛后,里面心脏却仍旧鲜活,带着浓烈的色彩一下下跳动……
也见过人这样脆弱的躯体,被掩埋于废墟下时仍旧拼了命似的钻出一只手求救。即使是一些快要死的人,也会凭借求生本能艰难吊着一口气。
如此坚韧,顽强。
环境恶劣,疾病自然多发。
他的父母,在这样的背景下简直和救世主没什么区别。
可是,你以为这样救死扶伤的神就一定会得到所有人敬重吗。
错了哦。
沈逸说过,这地方就是个渣滓聚集地。
来这儿的人,就算最初是有道德的,恐怕也早被磨灭了。
他们不会感谢,他们只会带着一身劣质烟酒味恶狠狠闯进来,掐着他母亲的脖子逼她救人。
即使是技术再精湛的医者,也很难保证自己手术成功率是百分百。
那次的手术失败是偶然,可他父母的结局却是必然。
实在是过去太久了,沈逸记忆早已模糊,只是隐隐约约想起,妈妈似乎是以那个患者一颗眼睛为代价,保住了他的性命。
失败了吗?好像也没有吧。
更别提是那患者自己不听医嘱,不及时来治疗,硬是自己把病情拖到感染坏死的地步……
可是土匪哪会听那么多道理。
他认为,是母亲使坏,是母亲让他从此变成一个令人耻笑的残疾。
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他的父母想要带着他们逃跑,可是又无路可退。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四处都是亡命之徒,不管往那个方向跑都只能撞到冰冷栏杆。
而那些渣滓的报复,绝不止停留在打一架层面。
他的父亲很高,虽然常被那些地痞流氓戏称“长得娘娘腔”,却也是身强力壮的。
他拼命挣扎过,为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连血带肉扯掉自己身上所有道德,做好了杀人准备,扑上去和人家打架。
可渣滓实在是太多了。
他被死死按住,绑起来动弹不得。
那个恶魔,那个浑身发臭的男人掐着他和沈皖的脖子,一点点缩紧,听着他们的哭嚎发出愉快笑声。
对着他母亲道:“臭婊子。你孩子的两条命,和你男人的眼睛,来选一个。”
这是选择吗?
分明是绝路。
她最引以为傲的医术,用在亲手毁掉爱人的眼睛上。
她手在抖,从医二十多年来,稳如泰山的手,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抖。
她曾宣誓,即使在面对威胁之下,也绝不会用自己的医术违反人道。
可她没有选择。
两条命,和两颗眼球,她没法去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的爱人,似乎是想要伸手抱住她安抚,可惜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略带歉意地笑笑,跟她做口型: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
他也害怕。
被活生生剜掉眼睛,这辈子只能陷入长久的黑暗。他再也看不到爱人的脸,再也不会见到两个孩子长大是什么模样……
他的妈妈在哭。
她爱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爱。但如果硬要说一个最的话,那绝对是眼睛无疑。
那么好看的器官,承载着所有情感的地方,就这样要由她亲手毁掉。
她在痛哭。
视线是模糊的,手是抖的,怎么能做好手术呢。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强硬地夺走自己所有情绪。
她用镊子提起眼球表面的结膜组织,持着微型手术刀沿着角膜边缘,缓缓划开一道弧形切口。
又用专业的眼球剜除器缓缓探入眼内,尖端抵达眼球与眼窝相连的部位,眼球与周围组织一点点分离。
很疼,难以描述的痛苦。
痛到即使理智上不想乱动,不想哀嚎惹她担心,却还是控制不住。
他的头晃得很厉害,说不清流的是泪是血。
那个浑身散发滔天臭气的男人拍了拍他们后背:“快,把你们老子头按住咯。再让他乱动,爷就把你们一家子手全他妈的剁了!”
可能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那会儿确实年纪太小……沈逸忘了自己最后究竟是去了还是没去。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从爸爸眼眶中落出来的,流不尽的血。
沈皖捂着他的眼睛,颤抖着说:“别怕,会好的,会好的。”
她当时也不过是几岁的孩子。
爸爸似乎彻底晕死了过去,妈妈忙着帮他伤口消毒止血,沈皖在收拾脏了的床单地面……
他当时干了什么?不记得了。
自那天以后,妈妈就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很轻的一个刀片,她却不论怎么努力都举不起。
她的信仰被玷污、摧毁。
那群人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双眼睛,更是他们的谋生手段、以及一个家庭的希望。
妈妈苦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本来还想着,攒够一些钱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呢。是妈妈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罪。”
爸爸妈妈似乎也变成灰色的了。
只是和外面那些渣滓不同,并不是杂糅的灰,更像是乌压压的绝望。
说过的,这地方是臭气熏天的渣滓聚集地。
妈妈能不能拿起手术刀,那群畜生可不会管。
在恶疾如此高发的地带,如果医生不愿治病,让其余“无辜者”怎么活?
于是,有人给她跪下磕头,有人指责她太过自私,有人拿他和沈皖威胁……
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乱世之中,丈夫是瞎子,孩子又都年幼。她面容姣好,手无缚鸡之力,会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