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染转身,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给许汐言看:“我来带你逃跑。”
那是两张回国的机票信息。
一张是闻染自己的。
另一张,是许汐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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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宸靠墙抱着双臂,低声与陈曦聊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远远听到许汐言笑了。她瞥过去,许汐言一张浓颜的脸笼在光晕里,神情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许汐言是在问闻染:“你确定吗?”
闻染很平静的把手机收起来:“确定。”
答允窦姐要跑这一趟后,她有过一瞬犹豫,之后便无比确定自己的这一想法了。
许汐言:“窦姐同我说过不知多少次,要是放弃这次演出,我未来的国际发展要受多大影响。”
“我明白。”闻染自己以前也学钢琴。
“所以,你还是来带我逃跑?”
“不然,”闻染犹然平静:“你想继续这次演出吗?”
她不问“该不该”,她只说“想不想”。
许汐言又笑了,缓缓吐出一口气,搭在闻染肩头的手明显在抖。
天才大约都是精力旺盛的人。那是闻染第一次,看到许汐言露出明显的疲态。
也许还有某种……无措和畏惧。
闻染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许汐言无限放低声,似只与她一人私语:“为什么?”
闻染沉静道:“因为从十岁以后,我的人生,就是逐渐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的过程。”
许汐言望着她。
“普通人的意思就是,我会按部就班的工作,按部就班的生活,按部就班的做好每一件我应该做的事。我很胆小,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我生活中获得的一切,都与我的踏实、我的守规矩脱不开关系。”
“就像等红灯一样,我下班后从黄昏的文创园出来,背着电脑、拎着吃空的饭盒,疲倦的等红灯变绿,因为我没办法控制那些横冲直撞的汽车。”
许汐言抱着蓝丝绒靠枕,始终望着闻染。
“可是许汐言,你是天才啊。”闻染轻轻道。
“你不是在地面苦等红灯变绿的人,你会飞,你的天赋就是你的扫帚,你会骑着它飞过天际。”
“你不想继续这次演出,因为你想每一次无论舞台大小,无论性质如何,献出的演出都是你自己真正满意的。天才哪里会考虑后果呢?”
闻染的声音愈来愈轻,却带着敲击人心的某种魔力:“天才只需要负责,所有由魔法点亮的那些时刻。”
许汐言笑了。
真心的。诚挚的。整张面庞若蔷薇绽开的。
她放下靠垫,站起来,双脚趿上拖鞋,手还在抖,拎起沙发背上的一件黑色风衣,套上,低头束上腰带,叫闻染:“来。”
闻染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帆布包。
许汐言牵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捏了下,凑到她耳畔,那一头浓密的卷发整日没梳过,蓬出一种格外凌乱的美感,发丝扫在她的下颌上:“闻染,你哪里胆小呢?”
“看着那么乖,可是连我自己都下不定决心的事,你敢。”
“你这可是来勾引我,跟你一起私奔。”
从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从考虑后果多过考虑效果的成年人生活里。
从魔法失灵的危机里。
牵着你的手逃离,跟你一起私奔。
闻染轻轻的“嗯”一声。
许汐言打开包把证件塞进风衣口袋,牵着闻染往门口走去,跟窦宸打声招呼:“窦姐,我走了。”
窦宸:“去哪?”
许汐言难得肯罩上风衣,她以为是闻染劝动许汐言出门走走。
许汐言挑唇笑了下:“回国。”
窦宸一愣,一手打横撑在门口,拦住许汐言:“你买机票了?”
许汐言:“闻小姐买的。”
骄傲的语调。
窦宸一瞬望向许汐言身后的闻染。
这个看上去总是安静而内敛的姑娘。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姑娘。这个出现在聚会总是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姑娘。
此刻静静站在许汐言身后,望着她,承接了所有她锋利的眼神。
其实闻染攥着帆布包带,掌心正在冒汗。
她的性格,让她一贯不习惯跟人起冲突。
从小柏惠珍对她稍微说句什么重话,又或是班主任稍微给她个严厉眼神,她肯定就不争了。
此时她攥着包带在心里鼓励自己:闻染,别怂。
窦宸把目标瞄向她:“闻小姐,我以为以你这种理性的性格,你应该会考虑,如果这次拿不到勋章,会对汐言的未来发展产生多大影响。”
“我知道。”闻染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沉静:“可是,如果连许汐言自己都不认可「许汐言」的话,那未来还有许汐言这名钢琴家存在么?”
许汐言又笑了。
掀起眼皮,去看窦宸:“窦姐,我知道这次放弃演出,就永远拿不到这枚勋章了。镀不了这层金,少说五年,我在钢琴圈的位置都会受影响。”
“可即便这样,窦姐,我不想用任何一次不完美的演出,来换这五年。”
“就算要再多花五年、十年,去发展我在国际音乐圈的地位,那又如何呢?”她挑起唇角:“我是许汐言。”
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许汐言了。
窦宸望过去。
之前她怎么会认为,室内油画般的光晕模糊了许汐言的面容。那样的墨色瞳仁,是任何人看一眼,都会被灼伤的程度。
那样瑰丽的双眸里,写着窦宸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四个字:「恣意妄为」。
窦宸放开了撑在门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