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伞,就像柏惠珍所说,便利店里买来的, 就算比地铁口卖的稍贵些、质量稍好些,也没到需要刻意去还的程度。
就像许汐言之前来喝茶,目光落于撑在阳台上的这把伞,也没让闻染还。
如果许汐言说“不想”, 她的勇气悉数耗尽, 估计会直接挂断电话。
那么她和许汐言的联系, 她此生之间和许汐言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
电话那端沉默着。
闻染指腹贴着手机轮廓, 反反复复的摩。
直到许汐言说:“一周后,我来找你。”
电话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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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陶曼思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老友的一张窄窄单人床上。
她没什么宿醉的经验,猛一下起身,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她不得不坐定,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稳了会儿,才下床往客厅走, 看到闻染正收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其实沙发那样的窄而小, 是不怎么能睡人的。
听见陶曼思动静, 闻染直起腰来:“醒啦?本来正要去叫你,怕你今天上班迟到。”
陶曼思十二万分的抱歉:“你昨晚睡的沙发?”
闻染笑笑:“沙发挺好的。”
反正她也不怎么能睡着。
陶曼思揉着太阳穴:“我都没想到自己会喝多。我有没有吐啊?你扶我回来的时候,我有没有打你?”
闻染笑出了声。
“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嘛。”
“没有啦。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你带去单位喝。”
陶曼思跟着闻染走到厨房门口:“染染,我真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闻染垂着眼睫。
没有添麻烦。只是……触动了她很多的心事。
她抬眸, 转身冲陶曼思笑笑,把保温杯递过去:“昨晚开心么?”
陶曼思:“什么?”
“虽然喝多了头痛,但你开心么?”
“现阶段来说,是开心的……”
“那就行了。”闻染道:“就算之后不开心了,我的膝盖也可以借你。”
就像那晚她把脸埋进陶曼思膝头一样。
陶曼思笑道:“染染。”
“嗯?”
“我俩上班好像都要迟到了。”
“啊惨了。”
两人各自收拾了匆匆出门。
下班后,闻染心里冒出个想法,她想去一趟高中学校。
查了查日程,照学校以前的习惯,正是把教室借用作中考考场的时候,而中考是下周一开始,所以这个周末,布置好考场的校园,应该一个人都没有。
奈何天又突然下起雨来。
一场春末的雨足足下了两天,周日下午,才堪堪露了点阳光。闻染只觉得洗过的床单被套都要生霉,奈何她这出租屋太小,又没有摊开来晾晒的条件,便把冬天的暖风机翻出来,放在下面烘烤着。
心神不宁的,没有做饭的心情,煮了碗桂林米粉当晚餐。
收拾了厨房,出门,扫了辆共享单车。从帆布包里找出纸巾,把座椅上的水迹擦干了,才能跨坐上去。
其实从她的出租屋骑到高中学校,距离不近的。
上次一路追着许汐言背影,没觉得时间漫长。
这次自己骑了许久,遥望着天边一轮月,被斑马线对侧的交通标志灯染出红绿不一的调子,只觉得这一路,总也骑不到头。
骑到高中后门,把共享单车锁在路边,闻染微微有点喘。
背着帆布包,走到墙边,仰起后颈眺望。
在这所高中念过书的人,应该都对这面墙有不浅的记忆吧。且不说每每逃课都要从这里翻出,就算不逃课的乖孩子们,也因着这面墙硕大而由磨平了表面的巨石铺成,成了天然的“留言板”。
有人拿着水性笔,有人拿着小石块,在墙角写下一行行字: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王磊是傻x。】
很快又被新的字迹覆盖。闻染毕业时也想过,要不要趁所有人不注意,拿着笔过来悄悄写下「许汐言」的名字。
终究还是没有。
秘密只有留在自己心里,才是真正安全的。
这会儿路灯远远的洒过来,浅灰色的墙面雨痕未干,潮润着,好似变成了泛着月光的、立起来的海。闻染仰着后颈望着上方墙侧露出的茂密红花檵木,觉得以自己的运动神经,好像没有爬上去的能力,更何况今天墙面尤其打滑。
可她说不上为什么,没走。
不到一周后要见许汐言,她真有把十年来的暗恋真相揭开的勇气么。
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十次四季更迭。意味着十次的绿叶新生又泛黄碎落,层层叠叠铺在心口的井盖上,再覆上阳光雨露、莺啼月明,直到最底部的那几层都腐烂发酵,井盖下所藏的心思,变成了永远不见天日的秘密。
闻染有些想摸支烟出来抽。
可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一时没动,出于惯性的仰着头。
直到墙面路灯与灌木的暗影间,现出一个人影来。
闻染心里一惊,下意识后退小半步。
她以为是保安。
可她的神经,好似比她的视觉更快反应过来那人是谁,一颗心已经扑扑跳了起来。
是许汐言。
穿一件黑衬衫,露出张雪白的蔷薇面。明明是天生妩媚的长相,可也不难领悟,为何世间众人都说许汐言性情冷淡。
那风情上挑的眉眼,配上过浓而总是垂坠的睫,显得眼神总是漫不经心,好像天然的距人于千里之外。
她就站在那里,应该也没想到闻染恰巧今晚会过来,但她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