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言另只没夹烟的手,指尖在木地板上轻轻敲着。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是在无声弹奏李斯特的《狩猎》。
这是一段极之矛盾的旋律。快而激烈的节奏中,却必须保持分外的优美。又或者倒过来,始终优美的韵律里,必须找到快而激励的内核。
许汐言倏然发现,这很像闻染带给她的感觉。
闻染就是这般的矛盾。
安静内敛的外表下,闻染有着非常极致的灵魂。就像她方才贴过来吻许汐言,贴在许汐言身上,两人连曲线都交缠。
这时许汐言坐在地板上抽烟,唇瓣上依然沾染着被她吮咬过的酥痛感。
这会儿她发觉许汐言瞧着她,抬眸,冲许汐言笑了下。
五官那样素淡,可那笑颜近乎于魅惑,简直像灵魂的什么底色浮上来。
许汐言心底震慑,在地板上敲击无声钢琴乐的指尖蜷了蜷。
她一贯喜欢矛盾的旋律,让她一层层探究。
或许,这也是她对闻染着迷的原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指间的烟雾缭绕在一起,窗外雨声淅沥,直到两人的烟都燃尽了,闻染扭身看了下手机:“好了,应该可以开机了。”
她把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长按开机,然后往前倾身,把手机递给许汐言:“看相册。”
许汐言接过。
一张张翻过,眼神流露震撼。
全都是她,高中时的她。
事实上,照片里并不真正有她。
闻染只是拍校园里香樟的树荫。拍灰白墙面的教学楼。拍学校自行车棚的淡绿一角。拍校门口斑驳了边缘的斑马线。
可许汐言的记忆在复苏。
红色塑胶跑道边的香樟树下,她体育课跑完步去那里躲过阴凉。每每去琴房,她会路过教学楼的这个侧面。她在学校的自行车棚里倚着自己那辆素黑的山地车听过歌,耳里塞一边耳机,看薄透的淡绿棚顶似夏蝉的翅膀。而那斑马线则是她偶尔在校门口等出租,眼神在其间跳跃,仿若摁响琴键。
闻染从来不真正拍她。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觉察到过。
她抬眸,闻染还和方才一样倚在写字台边,没抽烟了,双手往后撑在桌沿,接住她眼神,又冲她很轻的笑了下。
闻染道:“你肯定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每个人的青春期都有本日历的话,我的那本,肯定每一页都写满你的名字。写着「宜:许汐言,忌:许汐言」。”
闻染问:“你还记得我写的那封情书,是谁给你的吗?”
“你肯定不记得了,那个男生叫邹宇恒,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你肯定也不记得你当时说过一句什么话……”闻染说着抿唇笑了下:“说起来,还挺好笑的。”
许汐言忽然打断:“我记得。”
闻染微怔了下。
许汐言:“我当时说,如果被什么人这样认真的喜欢过的话,那应该死而无憾吧。你纠正我说,死而无憾这种成语,不是这样用的。”
闻染点点头,转身,看上去又想从烟盒里摸一支烟,但觉得自己今晚抽得够多了,就忍住了,重新转身面对着许汐言,手指交叉在一起,垂放在胸前。
对许汐言说:“死而无憾这种成语,的确不是这样用的。”
“这个成语应该我来用。在我的青春期,这样用力的、全力的喜欢过一个人,应该我来说,我的青春,逝去的没有遗憾。”
“可是你呢?”闻染说着终于忍不住,还是回身从烟盒里摸了支烟出来,但没点,就那样夹在指间:“你看到这个铁盒,看到这些照片,你是什么心情?”
“有没有觉得很可怕?或者毛骨悚然?”闻染弯了弯唇:“好像突然发现,自己有了个跟踪狂。你们明星运气不好的话应该会碰到这种,叫什么来着,私生饭。”
“阿染。”许汐言唤了她一声。
“你等等,你先别说,你听我说。”闻染把玩着指间的烟:“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你总说我是一个性子很淡的人,可真正性子很淡的人,是你,你没发现吗?”
“你对这世界充满热情,可那些热情都不走心,所以得到什么,失去什么,你都不在意。除了钢琴,你没对任何人、任何事寄予过真正的深情厚意。当发现有人如此迷恋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想逃?”
“毕竟,你是一个很没长性的人,也是一个很怕担责任的人。毕竟,你甚至连猫都不敢养。”
“阿染……”
“你听我说完。”闻染的语调听起来很平和,可她说:“如果现在不一鼓作气说完的话,我怕我就没勇气说了。”
“阿言。”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般称呼许汐言,不是在缠绵的失控中:“你说想让我当你女朋友对吗?”
“我不是不想,我是有条件。”
许汐言望着她。
闻染把烟在掌纹里点了点,平时柔顺的长发略凌乱的挽于耳后,露出的耳尖仍在发红:“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
狂热的。
痴绝的。
用尽全部青春的。
闻染的语调很轻,简直像要被窗外的雨声掩盖:“如果我们俩谈恋爱的话,一旦开始,就不要分手。”
“不要你过去的那种模式。不要有好感了就开启一段感情,好感耗尽了就结束一段感情。不要分手以后退回朋友的位置。”
“不要只在偶尔想起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不要在自己忙碌起来的时候习惯性把我抛在脑后。不要跟我闹别扭了就去旅行、见朋友,回避掉这样一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