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言六岁那年,母亲身边也开始出现其他男人。
跟母亲相处最久的,是一名有世袭爵位的英国老绅士,酷爱东方文化。他与许汐言并无什么龃龉,总是以礼相待。只不过,许汐言见到他的时间不多,更多时候,是他陪母亲去参加聚会,应酬,跳舞。
留许汐言和保姆在家。
后来保姆跟她母亲说:“小姐并不需要我。”
小小许汐言的确不需要,她已开始学琴,每天着迷般花大量时间练习。其余时间,她看卡通,家里有支天文望远镜,她甚至从那年纪就展现出对天文学和数独的兴趣。
她也从不苛待自己,会明确的跟保姆说:“我今晚想吃炸鸡翅。”
又或者提出,让母亲回家时,帮她从街角最有名那家蛋糕屋买一只香草千层。
母女俩相安无事。大概从那时起,她已学会把自己当大人看待。
所以当那日保姆跟母亲告假时,母亲没说什么就准了,也并未再请临时保姆。
火便是在那夜起来的。
她家的别墅是庄园般的古董洋房,巨大的棕榈叶很是旖旎,但屋内电器线路总有些老旧。还是邻居看到起火报了警,并告诉消防员:“屋里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孩!”
许汐言被消防员救出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和那位英国老爵士站在警戒线外围,而她父亲甚至没有出现。
那一刻不过六岁的许汐言,冒出个十分奇怪的想法:要不是她认得母亲这张脸的话,她能从围观大火的这群人间,辨识出哪一个是牵挂女儿的母亲吗?
好像很难。
因为她母亲脸上震撼或关切的神色,好像也未比身旁邻居更多。
她由消防员牵着走过去,母亲揽着她肩问:“你有没有事?”
她摇摇头。
很多年后,许汐言坐在五星级酒店的这间江景套房里,第一次对窦宸以外的人,对闻染讲起这件往事,脸上浮着浅淡的笑意。
而她的身后江水翻涌,和黄沙般的天色再分不出一条明确的界限。窗被愈来愈大的风力吹得咔咔作响,风卷着雨滴和落叶重重拍在玻璃窗。
唯有室内亮一盏昏黄的灯,显得温暖而干燥,拽着许汐言的影子半透的映在玻璃上。
闻染站起来,走到许汐言面前,展开双臂,拥住许汐言的肩。
许汐言很自然的展开双臂,圈住闻染的腰:“那是一场上过新闻的大火,可我之后,一次也没梦到过它。”
“我并不害怕,也并不难过,你明白吗,阿染?”
在那件事以后,母亲给她请过心理医生。后来入了行,窦宸也介绍了自己的朋友、斯坦福毕业的靳医生给她,怕她高压工作之下,心理出现什么波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觉得受什么创伤。
原因很清楚——她从未对父母抱什么期望。
她像一枚丑陋的疤痕,代表了父母寄予厚望却彻底失败的感情。
那场大火收尾得很诡异,父母很快离婚,父亲自此在她生命中消失,母亲跟一切周旋在身边的男人断了联系,又带她去了美国。
母亲依然年轻而美丽,很快有了新的交好。凭着颇丰家底,又在美国置办一所庄园般的别墅,日夜留许汐言一人在家,好像并不忌惮那样小的孩子独自待着,会不会再面临一场危险的大火。
父母都是爱孩子的么?
凭着艺术家天生敏感的神经,许汐言在太小的年纪已能给出明确答案——「并不」。
连父母亲缘都是如此,许汐言从不相信什么「绝对」什么「永远」。她也从未幻想去向母亲要什么温情,她只是不断把自己的灵魂构筑得独立而强大。
她花团锦簇。她热闹充盈。
她独行世间,不允许自己感到寂寞或孤独。除了她自己,她不允许自己需要任何人。
闻染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所以,我也不行。”
“许汐言,你给我讲这件往事是因为,你要拒绝我了。”
按许汐言的逻辑,不从心底真正接纳任何人,她才永远不会受伤。
闻染说这话的时候声调在笑,只是语气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水汽。
而此时窗外,憋闷了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哗的落了下来。
天气预报一度寄望会擦着海城过去的“珀耳塞斯”台风,终是在海城登陆了。
行政套房在酒店的三十二层,高耸的楼宇似在狂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陈曦很轻的推门进来看了眼,大概是想问她们害不害怕什么的。
在门口远远瞥了眼她们相拥的姿势,又悄悄关门退出去了。
许汐言搂着闻染的腰,仰起面孔来看她:“害怕么?”
闻染抬眸,望向窗外的疾风骤雨:“许汐言,胆小的人是你才对。”
她又轻拍了一下许汐言的背,似安抚。才终于放开许汐言,独自一人踱到窗边去。
狂风吹着玻璃咔咔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窗户似有一瞬碎裂的风险。许汐言很想叫闻染往里站站,闻染却又往窗边走了一步。
“你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闻染扭回头来看她,脸上仍带着往日素静的笑意:“许汐言,为什么你要遭遇这些事呢?”
“为什么你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她明明在笑,句末却似轻轻叹息。
明明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许汐言却觉得,那过分驰骤的风雨,像是直接洒落在她身上。
“以前我不知道你的家事,但我能感到你生性的疏离。我一早知道,喜欢你这件事一定会让我受伤。”
“你说我胆小,说我不敢真正敞开心扉去与你尝试。好,那么现在我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