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背上堆着她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夏天的衣服。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势不算喜人,只是勉强维生。
许汐言好像,并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痕迹。
闻染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写字桌边,眸光一凝。
一本《国家地理》,封面上贴着她淡黄色的随意贴,写着两个笔锋出挑的字:「送你。」
闻染心里一跳,才轻轻揭掉随意贴,把杂志拿起来,拧开台灯细细看。
到现在都还记得,封面上的图片是一处很小众的旅行地,格鲁吉亚的姆茨海塔。
在闻染二十三岁那年,毕业加入「八分音符工作室」,存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笔钱后,她送给自己的正式成年礼,便是一次独自一人的出国旅行。
柏女士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嘟哝:“出国玩是好的呀,可是跑到格鲁吉亚干什么啦。”
闻染笑笑:“漂亮呀,我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嘛。”
当她站在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堡边,抬头仰望着世界上最古老的人类居住遗址之一,而视线再放远一点,便是一望无际的广袤大海。
海风拂着她的长发,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坐了十小时的飞机,飞过将近六千公里的距离。
不过因为十七岁那年,她收到一本杂志,封面照片上的那处景点,便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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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下了早自习。
陶曼思问闻染:“去买早饭么?”
“去呀。”
“今天吃食堂还是小卖部?”
“小卖部吧。”闻染笑:“我想吃……”
“面包。”陶曼思接话,与她异口同声说出,两人相视而笑。
这时教室门口有同学喊:“闻染,有人找。”
闻染诧异抬头。
班里人气高的同学,常常有各班同学来找。闻染和陶曼思都不属于这一类,陶曼思稍好一些,毕竟她还有文学社。
陶曼思问:“谁找你?”
闻染摇头:“不知道。”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闻染一看便愣了。
身姿颀长的少女背手站在走廊边,清晨的阳光在她一头几乎可被称作“风情”的长卷发上,涂了层浅浅的蜜。
她是早开的蔷薇,一点不见生涩。
听到身后脚步,她回头,一双浅棕的眸子望向闻染,笑意勾得很淡:“早。”
闻染舌头打结:“早。”
她不是不知道,走廊上不知多少人假意路过,实际是在偷偷看她们。
许汐言问:“吃早饭了么?”
闻染摇头。
“那,一起去买么?”
明明一双黯蓝色的高邦匡威并不特别,为什么被她穿得那样好看。
闻染舌头又打一次结:“那个,我跟朋友约好要一起去了。”
这时身边的陶曼思从背后打了下她的手腕。
若是个性开朗的人,这时一定笑着邀请:“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
可闻染从来不是开朗的人,她的心思很小也很密,藏在红砖墙常青藤的纹路里,藏在深蓝床单一夜好梦后的褶皱里,藏在日记本深浅不一的字迹里。
许汐言听懂她的婉拒之意,淡淡的笑一笑便走开了。
闻染站在原处,等她背影走远才和陶曼思一同往楼梯走去。
陶曼思问:“干嘛拒绝呀?我们可以一起去买早饭的呀。”
闻染瞥她一眼:“你真想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一起去买早饭么?”
“我……”
陶曼思是和闻染差不多的性子,都很内敛,不会自来熟。
但陶曼思说:“那可是许汐言。”
闻染的白色匡威鞋尖轻轻蹭着水泥路面:“我知道呀,就因为她是许汐言。”
学校也像一个小小社会,其实每个人被隐形的归属于某个阶级。也曾听到有人议论:“她怎么会跟她做朋友?”“肯定是被一直缠着。”“但,还是有点掉价吧?”
闻染一点不愿被任何人看作她想攀附许汐言。
也一点不想自己扯许汐言的任何后腿。
她宁愿许汐言是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这样才最干净,也才最纯粹。
两人走到小卖部,远远看到许汐言在排队。
人群中,用“鹤立鸡群”这样的词对其他同学不太尊重,可高挑的少女就是那样出众。
她比闻染她们早到许多,已排队排到了,要了一包厚切吐司,和一包纯牛奶。
一转身,远远的望见了闻染和陶曼思,也许很轻的点了一下头,也许没有。
其他同学都有人作陪,只有许汐言一个人走出食堂。
闻染忽然有那么点不忍心了。
她知道自己的“不忍心”毫无道理,只要许汐言想,什么样的朋友找不到?她这样的行为用后来流行的一句话来说,便是月薪三千的人替年薪过亿的人操心。
可她就是难以抑制的,有那么点不忍心了ῳ*Ɩ 。
正当她生出一种想叫许汐言的冲动,可许汐言的步子很快,已轻盈的走出食堂外去了。
陶曼思问闻染:“怎么了?”
闻染摇摇头。
晚上放学回家,餐桌上堆着无比精美的水果礼盒。闻染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她们家的东西。
这很好分辨,只要你从小生长在这样逼仄又热闹的旧宅里。
买完东西后团一团放在角落充当垃圾袋的塑料袋是她们家的。奢侈品纸袋不是她们家的。
炒完后一定不会浪费没吃完便放进冰箱的剩菜是她们家的。米其林大餐不是她们家的。
盥洗室里因年头太久中间那块隐隐发灰的毛巾是她们家的。毛绒绒像猫一样的高织浴巾不是她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