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还在不断进步。许汐言的钢琴,好似又进阶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那场演奏会的观众谨守秩序,并没有任何录音录像流出,许汐言到底弹出了怎样的“绝唱”,成了一个迷人的谜。据说要出官方录制版的CD,无论是不是许汐言的粉丝,都疯了似的去询问购买渠道。
她在波普特罗被拍到的这天,闻染正跟奚露和郑恋她们聚会。
奚露握着手机感叹:“看看,什么叫天才,这就叫天才。尽情的弹琴,然后尽情的疯玩。”
她把手机亮给闻染和郑恋看。
闻染当时正因郑恋的上一个笑话而发笑,奚露这样说的时候,她有点没转过弯来,含着笑意一垂眸,许汐言那张照片就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底。
她下意识闪躲了眼神。
然后一点点的、慢慢的,较劲似的,把自己的眼神扯回来。
先映入视线的是许汐言的冲浪板。
接着是许汐言裹着冲浪服的纤长的腿。
直角形状的肩。
最后她的眼神,定在许汐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闻染忽然想,从她十七岁遇见许汐言到现在,过去多久了呢。她的人生被一分为二,她认识许汐言的人生,都快和她不认识许汐言的人生一样长了。
她真的可以告别许汐言吗?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无论过去多久,再看到许汐言这张脸的时候,心脏还是竹简毛刺刮过一样的钝痛。
她很能演的。
但这一次奚露瞧出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她笑着指指桌上的薯条:“这烟熏风味的酱也太辣了吧。”
郑恋附和:“就是的喔!刚才我吃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闻染笑着望了眼窗外。
她们这张餐桌靠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抬起视线望出去,能看见夜空的颜色很深,是一种海水尽头般的极黯的蓝。
像许汐言以前给她买过的那瓶墨水,一样的颜色。
其实跟许汐言真正分开这么段时间后,闻染终于敢去回忆思索,在她们顶着“合约情人”名号相处的那段时间,许汐言到底有没有爱过她。
她可以捕捉到很多很多的细节,笑和眼神,与爱相像得一如孪生。
可她到底不敢那么想。许汐言那样的人,真的敢去爱吗?
直到一个聚会,闻染为了工作室的发展去了。她学会了递名片,学会了敬酒,学会了说一些有关工作室的漂亮话,但还是学不会虚与委蛇。
当她的笑容未来得及褪去,端着杯琴酒从一位潜在合作伙伴身边走开的时候,瞧见了窦宸。
她立即往人堆里钻。她现在都快应激了,别许汐言又跟窦宸在一起吧。
窦宸却向她走来:“嗨。”
她只得站定:“嗨,窦姐。”
其实她现在成熟很多了,以她的资历,调律圈子里也开始渐渐有人唤她“闻染姐”了。她剪着利落的一刀切短发,穿白衬衫和灰西裤,见到窦宸时那微妙的一抿唇,好似体内最后残余的十七岁的她在作祟。
窦宸说:“不用紧张,她不在国内。”
闻染这时镇定下来,笑笑:“在也没什么。”
窦宸问:“有空么?有些关于汐言的事,我想告诉你。”
关于许汐言的什么事情,是需要窦姐来告诉她的?
闻染犹豫片刻,到底是点了点头:“好啊。”
第74章 “从来都有,一直都有。”
两人一同走出酒吧, 窦宸问闻染:“赶时间么?不赶的话,我想先抽支烟。”
闻染点点头:“可以啊。”
窦宸抽一款国外的烟,问闻染要不要, 闻染浅笑一下掏出自己的烟盒:“我有。”
窦宸瞥那烟盒一眼:“你一直都抽万宝路?”
“是啊。”闻染不解,问道:“怎么?”
窦宸笑了下:“没有怎么。”
抽完烟她问闻染:“咱们不走远,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小酒吧坐坐,怎么样?”
“好啊。”
窦宸挑了间, 她是很资深的经纪人了, 颇知道些避人的私人会所。这里老板是她朋友, 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挑了张角落清静的桌子,带闻染过去坐下, 没再点酒,点两杯带那么点酒味儿的软饮。
闻染问:“窦姐, 你要找我说什么?”
她那张面孔太安静,无端令窦宸想起许汐言的那张脸,长得风情四溢, 天生冷淡, 人人都说许汐言长得讨巧,窦宸却不这么看。
许汐言那张脸长的,跟天生就会欺负人似的。
窦宸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一件汐言自己憋死都不会告诉你的事。”
她讲起六岁的许汐言。讲起消失的保姆。讲起那场漫天的火。
这些闻染是知道的。
然而窦宸的讲述在继续。
她讲起站在围观人群里的许汐言母亲, 那关切的语调, 冷漠的眼神, 和搭在许汐言肩头的手指、染着淡淡火石味道。
闻染听得沉默下去。
她转了下桌上的玻璃杯,看上去想端起来喝一口,却又没有, 指腹贴着杯壁沁出的水珠,牢牢握着, 又转了下。窦宸看见她始终低着头,睫毛不停的颤。
嘴里说:“对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
窦宸顿了顿,问:“你是在跟谁说对不起?”
闻染摇摇头。
后来她想,或许把这句“对不起”,换成英语的“I’m sorry”更贴切些。她无措到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说“我很抱歉”的意思是——她很难过。
她曾经说过,许汐言那样的人不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