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褪了校服裤子,裙摆随意散落,又坐下。
抬眸往镜子里瞧了一眼。
于是她的眼神经过镜面反射,撞上闻染同样经过镜面反射的视线。
弯弯折折,像十多岁时才会有的心思。
闻染猛一下收回视线,心脏扑扑动乱。
手里还捏着粉扑,方才只扑了半张面孔,这会儿一起一伏的轻拍着,面颊的淡绯却并非因为手上的力度。
许汐言应该早已收回眼神去给自己化妆了吧,因为她耳朵灵,能听到打开粉盒的声音,旋开睫毛膏的声音。
“那颜色不适合你。”
以至于许汐言声音忽然响起的时候,闻染吓了一跳,拿着口红的手顿住。
许汐言居然走过来。
靠住长条形的化妆台,跟闻染隔着段距离,一手很随意的撑在桌面上,偏着头去看闻染的妆。
闻染的耳尖,红了。
是不习惯妆?还是不习惯这样的眼神?
眼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话却是对着许汐言说的:“怎么不适合了?”
“你不觉得,”许汐言笑了笑:“你太乖了么?”
闻染无言。
她好像一直以来维持着很乖的人设,并非她没有海面以下小小气泡般的反抗,同龄人的叛逆心思她都有。
只是,好像并没有足够出众的任何一点优势,来支撑她的任性。
相貌普普通通。个性普普通通。钢琴普普通通。成绩普普通通。
闻染说:“我本来就很乖。”
许汐言勾着唇角:“真正乖的人,”她说话没什么ABC口音,只是前些年在邶城读书,偶尔说些词句时,沾着点散漫的邶城腔:“哪儿有说自己乖的?”
她另只藏在背后的手,把一只金管口红往桌面一放:“借你,敢不敢?”
闻染只一瞥那金管,便联想起初见许汐言的那次,蓝调正红的丝绒质感口红,似烈焰,点燃了少女蔷薇般的面容。
许汐言的眼神半含笑意,像引诱,像挑衅。
闻染该拒绝的。
像以前同学邀她逃课,她笑着摇摇头一样。
可这一次。
那只金管口红像只潘多拉魔盒,打开来,将要释放的是什么。
那只口红许汐言其实放得更靠近她自己,闻染需要稍微从化妆凳上抬起一点身,才能伸长细白的手指去够。
勾在手里,旋开盖子。
那不是一管全新的口红。
许汐言用过的,膏体上有那么不经意的斑驳。
闻染盯着,嘴里问:“不好意思,有唇刷么?”
“不用那么麻烦。”许汐言说:“用唇刷色彩不够浓,你就那么涂吧。”
其实这本来没有什么。
是闻染自己做贼心虚。
可暗恋这件事,进行得时间长了,像屡屡作案却又没被逮的小贼,胆子就大了。
闻染盯着镜中的自己,双唇微启。
许汐言没什么靠近的意思,也没有要帮她涂,只是垂下浓睫,眼神落在闻染柔软的双唇上。
不带任何意味的想:少女的唇,像花瓣。
微颤的,纹路细致的,也许带着清香的。
闻染把口红贴在自己唇上,轻轻一擦。
近乎惊艳的效果。不是说一管口红让她变漂亮了多少,而是让她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看上去就没有那么乖。
她把唇上的另外部分补齐,盖上口红,放回许汐言身边:“谢谢。”
许汐言不经意的笑笑,抛着那管口红,回自己化妆台去了。
闻染也没多留,把校服套在自己的礼服外,去找在后台探听其他选手参赛曲目的柏惠珍。
柏惠珍一边说着:“应该没有人跟你撞曲。”一边回头。
“哦哟!你的嘴怎么搞的?”
闻染大着胆子问:“不好看么?”
“也不是不好看,就是这个颜色么涂你嘴上显得有点不搭嘎。”
“是么。”闻染说:“我觉得蛮好看的。”
“哪来的?”
“许汐言借我的。”
“许汐言啊?”柏女士愣了下:“那么好嘛,讨个好彩头的嘛。”
没再说什么了。
这次比赛规格很高,后台一众练习室内备有钢琴,供选手热身。比赛时间离得无多,家长们被清场去观众席。
闻染因为来得晚,各间练习室都被人占着,她排了许久,也没排到她。
因为这次比赛带着“决定到底走艺考还是文化课”的意味,她心里难免有点急。
抱着琴谱,往走廊最尽头看了眼。
那里有架弃置不用的朴素钢琴,看上去有年头了。
这时一个娇俏声音响起:“你就用那架钢琴练练好了呀,挺适合你的。”
闻染回眸。
是王裳。
描着微微上扬的眼线,看着她笑:“反正你现在成绩也不怎么样,对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她又看闻染一眼:“不服气呀?可是从十岁以后,你还赢过我么?”
这时,方才不知去了哪里的许汐言,从俩人身旁路过。
有人热情招呼:“许汐言,要不要用我的这间练习室?”
其实她们跟许汐言都不熟,但人人想讨个好彩头,或者让许汐言指教一二。
王裳笑一声,往友人占下的练习室走去。
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闻染一人。
抱着琴谱,往那架旧钢琴旁边走去。
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试了一下音,居然是准的。
闻染打开琴谱架好,摆好姿势。
嘣。
谁不想很有脾气的叫板啊。
嘣嘣。
谁不想跟王裳放狠话“谁说我赢不了你啊”。